国清村记
距离上次到访国清村至今已有十年，那时纯粹为了看银杏落黄，去年底再赴国清村，银杏树叶已落完，光秃秃的树杆枝杈毫无生气之象，村庄尽显一片萧瑟。这次再访国清村，想看看这里的山与水。国清村，位于灵川县海洋乡东南约五公里的群山峻岭之中，民国三十五年（1946）始设行政村，因本地建有国清寺，故以寺为名。解放后改为国清乡，在人民公社时期又改为国清大队，直到1984年复设国清村至今。国清村，因处于海洋山腹地，水源源头之处，历来受到堪舆家青睐。俗话说“天下名山僧占多”，海洋山亦是如此，宋代时期国清寺能选择在这里筑基，正是看到了这里环境之秀丽。国清寺，原名天台寺，为隋朝高僧智者大师在浙江天台山修行所倡建，故名天台寺，后以此寺成为汉传佛教天台宗祖庭。据唐朝道安撰《续高僧传》卷十七、十九有关智者、灌顶等人传记记录，智者大师在天台山修行后，欲建寺院，但总是不成，立遗言上书晋王杨广（即隋炀帝）。隋开皇十七年（597）智者大师圆寂，其衣钵传人灌顶大师按照智者大师遗言续建天台寺，晋王杨广为智者大师的言行所感动，派遣扬州总管府司马王弘为智者大师设千僧斋，在晋代的昙光大师、道猷大师的修行旧址设置国清寺，追念智者大师，总算帮助智者大师完成心愿。这就是智者大师“寺若成，国即清”的遗嘱典故，国清寺由来之源。国清寺是中国汉传佛教天台宗（又称法华宗）两大派系之一，其首位主持为智威大师，是灌顶大师的弟子。天台宗另一大门派为玉泉寺，建在智者大师的故乡玉泉，故名，天台宗灌顶大师为玉泉寺首任主持。由此可见，佛教天台宗国清寺在隋唐时期相当辉煌，宋代在桂林建有国清寺，说明唐宋时代的桂林佛门隆盛。据新出土的《重脩國清寺碑記》的碑文记载，海洋乡的国清寺渊源清晰。这通碑石现存放在东究村内，其文录出并注释如下：盖聞中國有佛［1］梵刹建於明帝［2］晋安稱釋［3］上方創於前朝［4］今我境國清寺 自南宋紹興創造以来 約有數百餘年 屡經前賢修補 漸次重新［5］第見形址荘嚴［6］簷阿焕彩［7］無殊白馬之宫［8］寳相騰輝［9］普被黄花之雨［10］高人至此 聊可盤桓［11］遊客来斯 足堪骋望［12］孰意御極咸豐［13］嵗君癸丑［14］適值欺天［15］冦至毁聖 賊臨抱薪 焚煅三層 鏟地一空 人人嘆惜 衆皆心傷 予等詎忍坐視而不惻然乎 因扵辛酉嵗［16］約諸圖人訏議 随綠捐募重修 周圍四面復創 上下三層 及今工費頗繁 其餘 佛龕聖像 妝塑油漆等項 尚在缺貲修理 以俟将来再募 續成美舉 兹謹将以前所捐善緣芳名勒石 永垂不朽云范宏甫總理 張継柏撰書 住持僧宏景張廷甫东究村 首事（人名略）槍木岭 首事（人名略）大清同治三年嵗次甲子季夏月穀旦衆等竪立［17］注：［1］佛：佛陀的简称。中国汉传佛教徒对佛陀的称呼有数十种，但多数以释迦牟尼佛为尊。［2］梵刹：佛教法场，这里专指中国佛教祖庭白马寺，建于汉明帝时期。梵，原是法场上悬挂经幡旗柱。刹，指佛教徒修行的空间。佛家多以清净修行为最高精神境界，故以焚刹专指佛家的修行法场空间，不专指建筑物。［3］晋安称释：晋代的道安大师以释迦牟尼佛的汉译首字“释”称呼佛门子弟为种姓。道安大师，原姓卫，年少时失去荫护，被外兄所养，十二岁出家，博览群书，善为文章。据南朝梁僧慧皎撰《高僧传.卷第五》记录，道安“…初魏晋沙门依师为姓 故姓氏各天同 安以为大师之本 莫尊释迦 乃以释命氏 后获增一阿含 果称四河入海 无复河名 四姓为沙门 皆称释种。”［4］上方：原指寺院的住持方丈室，这里借指佛门祖庭白马寺。白马寺建于汉代，故后面所述“前朝”即指汉代，因为道安大师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前秦佛学家、文学家，故汉为晋之前朝。［5］渐次重新：每一次修补，都像刚刚创建时的一样。意思是国清寺屡次修补，都像新修时的模样。［6］第见：即递现，进一步显现。第，通“递”；见，通“现”。［7］簷阿：屋檐的转角处。［8］白马之宫：即洛阳白马寺。白马寺原为汉代鸿胪寺，鸿胪寺是朝廷专门管辖涉外事务的部门，类似现在的外交部与对外联络部门，鸿胪寺卿多为三品高官。汉明帝时，有僧人用白马驮经书和佛像到京城洛阳，于是汉明帝把这些僧人安置在鸿胪寺居住，后改在洛阳雍门外建寺院供奉神像，僧人居其间。因是白马驮经而来，故时称白马寺，沿袭至今。［9］宝相：原指佛陀的庄严法像，后多借代佛寺各类法物。［10］黄花之雨：原意是金婆罗花撒入凡间，泽被世人。佛门子弟有持金黄色的婆罗花（又一说为莲花）施法的传说，即拈花微笑，普渡众生，这是佛门以心传心的施法传承典故。［11］盘桓：逗留、消遣游乐。［12］聘望：参观探访。［13］咸丰：即1851～1861年。这里指咸丰二年（1852）四月份，太平军攻打桂林城不克过境灵田和海洋乡进军湖南，太平军路过多焚毁当地寺庙，国清寺也不例外，被太平军焚毁，后面的寇与贼即指太平军。［14］癸丑：即咸丰三年（1853）。［15］适值欺天：即太平军在咸丰三年（1853）攻破南京城，据城称制，有欺负当今天子（清朝皇帝）之意，故说欺天。［16］辛酉：即咸丰十一年（1861），这一年咸丰帝驾崩，同治帝即位，国清寺众议重修。［17］甲子季：即同治三年（1864），这一年国清寺重修完成，用时三年。这通碑石把国清寺的来龙去脉记述得得比较清楚，如此重要的一座寺庙，桂林地方志竟无只言片语。也许是国清寺处于海洋乡偏僻之地，很少人提及。古代海洋乡北部归灵川县，南部为临桂县管辖，两地的记录可能遗漏了。民国设国清村时，有十八村屯，分别是上国村（辖黄土塘、小桐油木湾、小税、大税、马鞍山、豪猪岩、塘子、甘野）、南国村（辖报古塘、响水岩、下水源、大坪、空连山、昌蒲岭、野猪塘、董家、小水）和国清村。1952年，废除上国村和南国村，设国清乡，民国时期的旧十八村同时也调整。1984年复设国清时，有些村屯已无人居住被裁撤，如今的国清村委辖冷水田、水牛厄、东究、小浮、空连山、响水岩、下水源、焦力山、大浮、上甘野、下甘野、大税等12个自然村屯。国清寺建在大水山与金子山之间的田洞中间，大水山水系与水牛厄水系在国清寺前汇合流至空连山一带。据村中老人讲述，国清寺在民国时期改为小学堂，解放后也是作公共办公室和小学校，直到1973年左右被拆毁，砖石用于修路或架桥，现仅存遗址。国清村旁的大水山拥有庞大的地下河水系，犹如一座水塔矗立在海洋山腹地，是珠江和湘江的发源地，据传数公里之外的龙母山是湘漓二水之源点。国清村一带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成为唐宋时代湘桂走廊的重要节点，沟通兴安县、灵川县与临桂县的古道也贯通其中。水牛厄，是国清村西北面的隘口，因有一石山形态如水牛，故取名水牛厄（原字为山字头＋厄）。水牛厄村前有岩洞，地下水从洞内涌出，成为国清河的水源源流地之一，其居民在明崇祯年间（1628～1644）迁移而来聚落成村。东究村，古名东窖村，因村东的大水山地下有水窖，其水是大水山地下河的一部分，故名东窖，后谐音东究。东窖水也是国清河的源头之一。另有村中传言，古时有一条小河从东流经村前，有一次山洪暴发，村民因居高地，财物得救，故名东救村，后改名东究村，此村名起源传言可能不实，不符合古代堪舆之理。水牛厄和大水山地下暗河在雨季涨水围村，发生洪灾是存在的，但以救之名起村名可能是村民的牵强附会之说。在东究村头，也有一个洞岩穴口，在冬季还有一些水流溢出，成为村民的洗菜和浣洗之池，清水活源头在国清村依然存在。正因为有良好的水源地，村民在明弘治年间（1488～1505）迁来落籍定居，后来村子发展逐渐壮大，分为上东究和下东究。冷水田村，现为国清村委会驻地，因村前有一片稻田，其田水常年冰冷，故名冷水田，清乾隆十年（1745）聚落成村，村旁有庙山，山下旧时建有庙宇，故名庙山。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国清寺拆毁后，学生们迁移到冷水田上课，今学校已停止办学，学生不得不到乡镇上或其他地方上学。大税村，原名大水村，位于国清村东北，四面环山，每到雨季，山洪暴涨以致发大水，故名大水村，后取地方方言音改称大税村，其民在明崇祯年间（1628～1644）迁来定居。除大水村外，还有一个小水村，现改属大税村。小浮村，位于国清村委南面，四周为石山，中间为高地，民宅居其中，每逢下雨涨水，居民住宅的高地面积很小，像一艘小船在江河上漂浮，故名小浮。小浮村民在嘉靖年间（1522～1566）迁来定居，是当地较早有居民的村子之一。在小浮村北面，有大浮村，其居民则是在清康熙年间（1622～1722）迁来落籍。空连山村，位于国清村西南面，村内石山相连，而且多洞穴相通，故名空连山。空连山地下有暗河，国清水流经此地遁入地下消失，从潮田乡的寨底等地溢出流入潮田河。这里是一段比较奇特的地理环境，山石奇异，地势较低，国清水在这一带突然间无踪影。村民在清乾隆年间（1736～1795）迁移而来，聚落成村。响水岩村，因村内有洞穴地下暗河流动而发出响声，故名。下水源村，建于清康熙年间，村民从大圩水源村迁移过来定居，因住在山上，要下到山下的水源处挑水，故名下水源。焦力山村，位于国清村委东南两公里处，明隆庆四年（1570）有一户人家迁来在山上定居，据传烧焦碳为业。后来又有几户迁来，于是成村，原名焦立山村。又因村中种有椎栗树，故又名焦栗山村，后改谐音焦力山村。甘野村，原名柑园村，因村里有柑桔树林而得名。村民在清康熙年间迁移过来，后人口发展壮大，于清咸丰年间一部分又外迁到另一个高处的荒野地方建新村，老村称下甘野，新村名上甘野。在地方志中，甘野村在清代和民国时期，是一个比较大和有影响力的村庄，因为处于海洋河旁，又大量种植柑桔树，清代隶属临桂县东乡，民国时改属海洋乡。古代作为灵川县和临桂县交界的甘野村，成为两县的关注点，也是争议地，在地方志上记录一笔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国清村委会除了管辖以上12个自然村屯外，还有一些老地名村庄，或改名，或废弃。如荒坪头村，村民于民国十六年（1927）年迁移定居，建在一个荒凉的地坪山头上，故名荒坪头。当时人们文化水平低，期望通过读书作文章求发展，故改名为文章村，文章村头有一棵四季桂花树，孤树成林，犹如巨伞，现在还开着花，令人称奇，果然有折桂之说。范家，清雍正年间范姓建村，故名。枪木岭村，因岭上种植制作枪支的材料树木而得名，清嘉庆年间立村，后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村民迁移到焦力村，枪木岭现为废村。野猪塘村，清乾隆年间建村，其民从湖南迁居而来，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村民外迁到寨底村、董家村和枪木岭，村废。桐木湾村，民国二十一年（1932）设村时，建桐木街，为漓源乡驻地，解放后的1951年废除，改归海洋乡。还有报古塘、董家、大坪、菖蒲岭、小水等原属南国村，解放后也废村，改属其他村庄。现在的地方志很少记录有这些村庄的变更过程，仅靠一些墓碑记或路碑记，还有部分老人的记忆，才慢慢疏理与清晰起来。沧海桑田，国清村随着历史的演进，古时的面貌越来越模糊，现在留给我们眼前的有少部分古民居建筑、众多的银杏树群，还有十几座古桥、几棵硕大的黄连木、一棵近千年的桂花树和国清寺的传说。除此之外，国清村地下河庞大的水系则显神秘，有些河段清澈见底，有些河段则浑浊不堪，有些河段水莫名其妙消失不见。国清村的古道大部分尚存，只不过有些路段被水泥混凝土覆盖，路径还很清晰，从水牛厄至东究村金山脚下，再沿国清水河岸穿过田垌国清寺遗址到冷水田庙山脚下，然后分几支路到各村屯。这座处于海洋山脉腹地的古村落，因远离核心古道交汇点，反而保存着大量的古迹，古民居、古寺庙、古道、古桥、古树、古岩水口、古墓群等，国清村成为最具价值的旅游休闲村庄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