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孝陵卫

从中山陵下山，已是黄昏，华灯初上的南京城开始六朝古都的夜魅力。第一次在南京城住宿，自然就近选择紫金山脚下的孝陵卫。孝陵卫，因守卫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孝陵而设置的卫戍兵营而得名。孝陵卫位于紫金山南麓一条余脉上，此地从明孝陵地脉下沉后突然起一个山岗土包，长约10公里，宽不到4公里。明孝陵建成后，在山岗的东南角设下马坊，凡官员谒陵必在此下马步行进入孝陵拜祭，故为下马坊。明孝陵范围，自下马坊始，谒道长3公里多，而孝陵卫，则是进入孝陵第一关，设于明洪武三十一年（1398）。朱元璋崩后一个月，建文帝朱允炆首设，守卫陵墓的戍卒有5600人，下分设左右前后千户所和牧马千户所（中卫所）。现在的孝陵卫街道管辖范围有一定调整，古代的孝陵卫比现在的管辖地大得多。

我投宿的旅店在卫岗一座大院之内。大院皆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所盖的低层楼房，典型的人走阶梯和户外步梯连接上下楼，摩砂外墙至今依旧，看起来没有损毁过，可见以前的建筑工艺值得信赖。有一些楼墙上长满爬山虎，整栋楼犹如一棵大柱子树木，尽为绿色遮掩。旅店设在一座不起眼的楼栋之上，没有挂牌子，从布局和陈设来看，可能是以前某个单位里的招待所或办公室。这个旅店看起来简陋，但配置设施完备，居然有洗衣机和冰箱，这是我入住酒店第一次看到和享受到这样的配置。服务员，办入住时第一次看到，其余时间似乎没看到在前台，门口挂着一个电话号码，有事联系。退房时把房卡留在房间桌面上即可，来而匆忙，去而无声，顿时感觉这种体会非常美妙，更多感受到信任与美好，体验非常愉快。

卫岗，这个地名，顾名思义即是守卫的岗哨，设在孝陵卫的坡脊之上。由于岗哨设于山坡高处，东西两侧尽收眼底，南北方向一目了然，所以这里是戍卒驻扎的地方，故名卫岗，其地理位置十分显要。明代孝陵卫士兵多驻扎在这里，清代则是江南大营所在地，如今为一些军事单位驻地和大学院校所在地。由于是驻军之地，古代这里盛行酿酒，所以酒坊甚多，有酒乡之称。近代说起卫岗牛奶，则是大名鼎鼎，现在住在这里的居民对此如数家珍。孝陵卫200号，从民国时代至现在，赫赫有名，它的历史，几乎是南京城的历史，乃至影响全国，如今是南京理工大学的驻地，传说中的“六校”之一。不过，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校园周围一带种植大量水杉，如今高大如柱直入苍穹，像一列列士兵矗立。卫岗25号，一个神秘的单位，只听到雷声不见雨水来，传说中的歌舞及佳人红遍全国。

孝陵卫，在整个大明朝，是一个神秘的军队组织，许多人知道有守陵人，却不知道什么人有资格守陵。“卫”，作为明代一种军事编制，下设千户所，再下为百户所，营等。整个明代有两三百个卫所的名称及设立时间，唯独不见孝陵卫的详细记载。长期以来不清楚守陵人的组织形式和身份，如今仅有的一点资料还无法复原最初的孝陵卫轮廓。在明孝陵的守卫当中，有“外则孝陵卫，内则神宫监”一说，这说明守陵是有一定的程序和规则的，在《明史》仅有聊聊数语，记录少得可怜。在明初，朱元璋比较重视和依赖凤阳籍的关系，对出身这些地方的人给予充分信任和关照。在称帝后，凤阳为帝后之乡，给予一定免税免役的待遇，凤阳子弟成为朱元璋依靠力量。据传他从凤阳的周姓和李姓挑选守陵人，世代袭职，属军户，而这些人初期也比较卖力，但到中后期出现一些问题。目前查到首任孝陵卫指卫使是黄铉，然后是萧敬。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后称帝，封有功之臣商能，陈旺，邹英山，李丑驴，葛能，刘彬等五人同为孝陵卫指挥使，但永乐四年封梅永贞为孝陵卫指挥使，他是宁国公主附马梅殷第三子，靠这种关系被封为孝陵卫指挥使，正三品。而梅氏一族是朱棣的反对者，这说明永乐朝罚罪臣守孝陵。梅氏一族多袭职孝陵卫指挥使，而另一家族萧氏，因萧敬之女受封妃嫔陪葬孝陵而得到孝陵卫指挥使一职，从萧敬起，一共有5代任职孝陵卫，与梅氏撑起孝陵卫的护卫工作。到明代中后期，内臣崛起，卫卒来源变得复杂，多数是带罪之人。守陵制度深严，逾越者轻则大杖重伤，重者处死，戍卒艰苦。到明末，戍守士卒逃匿很多，重刑犯充当守陵人。据清代计六奇撰《南季明略》记录，最后一任孝陵卫指挥使梅春，率戍卒十八骑，死战清军而亡，甚为壮烈。从侧面反映明末孝陵卫的守卫非常寒碜，无兵可用的困境。事实上，从明中期起，守陵士卒多逃亡，不得不用罪人顶替，令人唏嘘！

现在的孝陵卫，变成一个纯粹的古地名，它的过往知之甚少。南京地铁有一个下马站，明清时代是明孝陵入口第一站，有专门检查谒陵官员名单和仪礼，故有小卫之说，现在还有小卫街这个地名。明末时，明孝陵一带光秃秃的一片，寸草难生，生态条件恶劣，到清末民初时，看到当时拍的照片，也是山岭荒凉，难见草木。显然是受到战乱的影响和环境破坏，明孝陵生态难以恢复。现在宽阔的道路把下马坊一分为二，北部为下马坊遗址公园，南部为街市高楼。下马坊牌坊为冲天式门柱，一口两柱，中间书“诸司官员下马”，是明孝陵入口的标志性建筑物，虽然是重建建筑，但依然感受到孝陵的恢宏与肃重。原来牌坊建在宁杭公路主干道上，后因修路移到今址，与对面的南京农业大学门口相对。在下马坊左前绿化地上，摆设一块巨大的龙纹如意石雕残件，非常精美，栩栩如生，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龙纹石雕。下马坊右前方则是一块高大的石碑矗立，额头书“圣旨”，正面书大字“神烈山”。走过下马坊牌坊一百多米，看到一个栅栏围场，一根高挑的旗木直入苍穹。左则是两对石马与两排拴马桩和马槽，这是马匹歇休喂养的地方。右则有小路通往明孝陵大门。栅栏围场左角，建有一个御碑亭，是在摆放康熙年间皇帝下旨免税的蠲免碑志，字迹多模糊不清。御碑亭背后不远，有一汪水塘，圆型石桌跳石置于其间，与岸上的水杉相映，佳境奇成，赏心悦目。水塘东南角，有一座观音阁大殿，正中有石壁，石壁上雕刻观音座纹图，非常罕见，是南京文物保护物件。观音阁墙壁上，镶嵌一块同治年间撰刻的《重建观音寺碑记》。在这几十亩地的下马坊遗址公园，浓缩当年孝陵卫的场景，显然是不齐全的，但可略窥一斑。

孝陵始建于洪武十四年（1381），十五年葬马皇后，二十五年葬太子朱标于孝陵之东侧，三十一年（1398）朱元璋葬。三年后，孝陵全部竣工，陵内植松树十万，驯养鹿上千头，陵园围墙近28公里，可见工程巨大。明初，守陵戍卒供应得到保障，到明中后期，守卒生活日艰。到清代时，自成酿酒产地，甚至纺织业大盛。据当地人说孝陵卫生产的剪绒非常好，产量巨大。据清代甘熙编撰的《白下琐言》，载有一些孝陵卫的典故，如出生于孝陵卫的明代清官陈醇斋与其“陈公车”一事，名扬当世。

这次夜宿孝陵卫，吃个夜宵，鸭血粉丝汤，金陵汤包等，美味无穷。晓汤酸菜鱼特色面，号称南京城绝无第二家，令人捧腹。8月的南京城，酷热难耐，本来想找一个孝陵卫产的西瓜解馋，结果一无所获。据传马皇后墓旁产的西瓜个头小，多籽，奇甜，可惜无缘相遇，有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