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谢公祠

在谢公祠

遇到谢公祠,是一种意外。有一天晩上,从南京鸣羊街步行至长干门,于是抄近路从一片古民居老巷穿过,突然间发现有一条小巷叫谢公祠。由于夜已深,老巷几乎无行人,狭窄的小巷四通八达,每一段巷子的名称各不相同,令人好奇。在昏暗的巷灯下,这些低矮的格子式古民居静谧而不张扬,在周围的高楼大厦环绕下,显得相当异类,心里嘀咕着这里应该是个有趣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从雨花台下山后,过中华门直奔饮马桥而来。过饮马桥,进入陈家牌坊一百多米,即进入高岗里,北走一小段巷子,就到谢公祠小巷。原以为这里有个谢氏祠堂,经过一打听,发现祠堂已灰飞烟灭,不知具体所在地。这条不长的谢公祠小巷,东接磨盘街饮马巷和高岗里,南至陈家牌坊小巷和高岗里小区,西通鸣羊街,北倚五福里。谢公祠位于凤凰台下,沙湾之中,古代这里是著名的渔场和和柴市,明清时代又发展成丝织业中心。这一片区域目前成为荷花塘历史文化街区,也是南京城历史文化沉淀最浓厚的街区之一。荷花塘老历史文化街区目前共有15条小巷,除谢公祠外,其余14条街巷分别为鸣羊街,磨盘街,荷花塘,孝顺里,高岗里,五福里,鸣羊里,饮马巷,殷高巷,水斋庵三五巷,同乡共井,陈家牌坊,学智坊,水斋庵。

凤凰台,是南京城西著名的山地,古代此地林木茂盛,坡高水宽,各种鸟类飞来停息,向阳而鸣,有百鸟朝凤之盛况,故称此地为凤凰里,山地为凤台山,山上筑有台楼,故称凤凰台。站在凤凰台上,西望长江浩浩荡荡,秦淮河蜿蜒盘旋逆流而来,在凤凰台南九十度折湾向东北。在西水关,有一条溪流汇流至中华门一带曲湾向北,形成一个沙洲岛。这里因西临长江水道,秦淮河岸,在古代以舟船为主出行,提供不少方便。据传西晋末年,中原士族南渡至此,王导辅助瑯琊王司马睿建祚,称帝于建康(今南京)。王导掘井盟志,鞭策南渡士族饮水思源,同舟共济,势保东晋半壁江山,故有同乡共井一说。南朝宋刘义庆著《世说新语》有载新亭对泣的典故,又有王谢两族乌衣子弟的记录,可能这里是东晋初期南渡士族的共同居住之地。

谢公祠,顾名思义即是谢家的祠堂。据《古秦淮地名源》记载,谢公祠,原名康乐公祠。康乐公,即东晋名将谢玄,因淝水之战建立不朽之功,被朝廷封为康乐公。谢玄,字幼度,出自陈郡阳夏,豫州刺史谢奕之子,名相谢安之侄,有经国纬略之才,文武兼备,组建北府兵,都督前锋,大破前秦荷坚之军,因功得封康乐公,名载史册。至唐朝末年,天下大乱,南京城居民思念陈郡谢氏在东晋时率军抗击前秦军队南侵,保得汉家半壁江山,于是借康乐公之故事,在今址建康乐公祠,以激发广大军民共同应敌,犹如谢氏子弟,团结一致对外。在巷内太常寺石碑上,有《康乐公祠记》一文,记录谢公祠建于唐咸通九年(868),遗憾的是,该祠堂已被拆毁,只留下一个传说中的地名。如今,谢公祠已是多姓杂居之地,其中谢公祠20号,曾经是两院院士、清华大学教授吴良庸居住地。

唐末在此地建谢公祠,有可能此地是谢家原来祖居地。据明代周晖撰《金陵琐事》记载,“谢玄墓 在徐府西园中 凤游堂后 建园取土时 曾见其墓石 知为玄墓 遂掩之 去园东南不五十步  有谢玄庙 庙中碑 一通 乃侍郎罗玘文”。由此可见,明代时,谢玄庙和谢玄墓俱在,也表明该地为谢家居住地之一,至明代时被徐达家族占据。徐府西园,即魏国公徐达的府第之西,其为徐达第二子徐膺绪拥有,故称西园,今在胡家花园(愚园)和五福里一带。凤游堂,即在今愚园内。据说五福里,原为徐达第五子居住地,称五府里,后讹称五福里。从谢公祠至乌衣巷,沿着秦淮河走,距离三公里左右。淝水之战后,谢氏一族因功在晋孝武帝太元十年(385)被朝廷封爵,太傅谢安追封庐陵郡公;征讨都督谢石更封南康郡公;车骑将军谢玄受封康乐公;辅国将军谢琰受封望蔡公。谢氏一门,同时受封四公,显赫一时,继瑯琊王氏后,成为偏隅东晋小朝廷的顶梁柱,多得世人赞誉。据《世语新说》载,谢氏尤彦秀者,“封胡羯未”也!封,为谢万之子谢韶;胡,为谢据长子谢朗;羯,即是谢奕第七子谢玄;末,为谢奕第三子谢川,又名谢渊或谢泉。这四人,其他三人早卒,仅剩谢玄,深得叔父谢安器重。谢玄果然不负众望,争得一世英名。谢玄之子谢瑍,据传逊于族中众兄弟,颇为不敏,但生了一个聪明的儿子谢灵运。谢灵运自称才高八斗,因其父谢瑍早卒,得以袭封康乐公之爵。谢灵运被史学者称之为山水诗鼻祖,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陈郡谢氏,武能安邦,文能治国,得益于良好的家风。据《世语新说》和《晋书》记录,谢安常常培养子侄的观察能力和风雅趣志。例如,谢安问众子侄,“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耳”,侄子谢玄答曰“譬如芝兰玉树  欲使其生于庭阶耳”。有一次下雪,谢安问众子侄“白雪纷纷何所拟”,侄女谢道韫答曰“未若柳絮因风起”,于是后世称谢道韫为柳絮之才。谢道韫是安西将军谢奕的长女,谢玄的大姐,后嫁王凝之。王夫人谢氏,有林下之风,受到世人赞誉。上面提到的“封胡羯末”,就是谢道韫吐槽老公王凝之说的,这是一个非常有名的成语典故,载于《世语新说》。有一次,谢安看到侄女闷闷不乐,忙问出什么事了!结果谢道韫气愤地说,“一门叔父 则有阿大中郎  群众兄弟  则有封胡羯末  不意天壤之中 竟有王郎”。翻译过来就是,我谢氏一门父辈中,有伯父谢尚,父亲谢奕,叔父谢安(中郎,指谢安,他在七个兄弟中排第四,即谢尚,谢奕,谢据,谢安,谢万,谢石,谢铁)等杰出人才,一大帮兄弟中,也有谢韶,谢朗,谢玄,谢泉等青年才俊,我真没想到天地之间竟出王凝之这个蠢货。王凝之乃王羲之次子,中书令王献之的哥哥,是王氏家族的领军人物,但由于迷信五道米教,疏于防范,他和四个儿子均死于孙恩乱兵之中。丧夫丧子之痛的谢道韫在侍女的簇拥下持刀一路砍杀敌兵,直到大门口才被孙恩擒获。孙恩敬仰谢道韫之才,又是钦佩她胆识过人,于是派人礼送她回家。由此可见,良好的家庭教育和门风,均可出杰出人才。芝兰玉树和封胡羯末,都是讲谢家子弟的故事,现在借喻指杰出的优秀人才。唐代王渤著《滕王阁序》有语“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中的“宝树”,指的就是陈郡谢氏的优秀人才。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是唐代诗人刘禹锡一首脍炙人口的古诗,讲的就是东晋时期王谢两大豪门侨居南京的故事。乌衣之游,赫赫有名,出自《宋书.卷五十八.谢弘微传》曰:“混风格高峻 少所交纳 唯与族子灵运 瞻 曜 弘微并以文义赏会 尝共宴处 居在乌衣巷 故谓之乌衣之游 混五言诗所云昔为乌衣游 戚戚皆亲侄 者也…”。谢混乃谢安之孙,袭封望蔡公,娶晋陵公主,史上赫赫有名的“禁脔”主人公。谢混时称江左风华第一人,文才无双,可惜在政治上很失败,被刘裕所杀。谢混无子,只有二女,刘裕强迫晋陵公主改嫁,于是谢万之曾孙谢弘微被公主请来看顾谢混的望蔡公府,时府上有童仆千人,家财无数。谢弘微因过继给堂叔谢峻,谢峻乃谢安之孙、谢混次兄,故谢弘微传中载有谢混家事。由于谢混无子,所以谢混依祖父谢安故事组织族中子侄游学,文义赏会。谢弘微传中记录了乌衣之游的盛况,并录出谢混的《诫族子诗》,可见其用心良苦,这也给后人留下一笔丰富的文化盛宴。如今,秦淮河畔,乌衣巷中,都是人流如织,繁华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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