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山口村
明代《桂林郡志》记录临桂县设有五个堡寨,其中有山口堡(其他四个堡寨分别是福生、福厚、塘具、慕化),山口堡在都狼岭下。都狼岭是临桂县与永福县和融安等县的分界岭,俗称都狼界,古代设有隘口,驻兵把守。都狼隘,在元代时设兵一百,置田六百零四亩,它的北面有一个山坳口,称金竹坳,这两个山岭与坳口形成桂林城西屏障,高度达600多米。都狼岭山脉向东南延伸,落为丘陵与平地相间,形成一个落坡口,故名山口。现在的山口村委管辖10个自然村屯,分别是山口、松树底、落阳、下落阳、斋头、白鹤、独碑、太平、竹塔和山口圩。
山口村东邻信果村,南连盘洞村,西接二圳村,北通保全村。山口何时建村已不详,但有驻军记录却是在唐代。据《旧唐书.僖宗纪》记载,乾符六年(879)四月,黄巢陷桂管,意思是说黄巢起义军攻破桂林城。又据清代顾祖禹编《读史方舆纪要》记录,黄巢破桂林前,溪峒蛮策应黄巢攻城,桂林城西乡守将于向引兵据守都狼山,与贼兵战于落阳坡,后败,于向退而死在撤退途中。由此表明,至少在唐代,都狼界已是重兵把守之地。又据巜资治通鉴》记载,唐咸通三年(862),徐州和泗州募兵二千赴西南进剿南诏国入侵,分八百军士守桂州,约好三年一轮换。结果军土守六年不能归家,怒杀守军都将王仲甫,推举粮料判官庞勋为统领,率军北归。这个时间是咸通九年(868),这说明唐末时因守军不能按时归乡造成军心不稳,桂州已成大唐火药桶。虽然庞勋率军北归后一年多时间被朝廷镇压,但埋下唐朝覆灭之源。《新唐史》撰稿人之一宋祈在《南诏传》有言评价曰:“唐亡于黄巢而祸基于桂林”。意想不到,都狼岭下,波诡云谲,而落阳坡之战,则发生在山口村内。落阳坡,在今山口圩之北,西与竹塔村接壤,这是一个很长的山坡土岭,从远处望向山坡,夕阳西下,犹如在山坡西沉落山,故名落阳坡。今落阳坡分落阳和下落阳两个自然村,村西与斋头村相连,有斋公井一口,井水清澈甘冽。
现在的山口圩,原名高岭圩(当地人记录为古岭圩),于清代咸丰年间立圩。原来这里是一个高坡土岭,长满杂草,周围村民常在这里放牧牛羊。清道光时,盘洞村一个朱姓首先在这里安家,后来陆续有人来建宅常住。据圩上一位姓崔的老人说,原来山口圩是在西南面的山口村内,后来搬到现址,至今才一百多年时间。最早的建筑是一个茅草棚,后来才建木铺泥房,据传朱姓在这里立宅时,还种一棵小榕树,如今小榕树已长成参天大树,独木成林。从树杆直径推算,树龄大概在180~190年之间,这与村民口中高岭圩建圩的时间允合。三十年前公路没通之前,山口圩是附近最热闹的圩市,周围各圩商人多来这里购买山货销售。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山口圩人口不到百人,但赶圩的人超过一千人,当时非常热闹,分上街米市和下街菜市,两边有小路相通,出入非常方便。由于圩址离山口村委各村的距离不远,几乎都在五六百米范围之内,所以容易成为村内中心点,村委办公室也移到高岭圩,村中心校于民国时期也建在高岭圩,顺水推舟,山口圩就从原来的山口自然村下塘口迁移到高岭圩,统一称为现在的山口圩。
到达山口圩时,临近中午,客商正在收摊返程,赶圩的人也逐渐散去。第一次访山口圩,选择在一个圩日中,发现这个曾经热闹的西乡圩市已趋于没落。除狭小的市场外,货品也变得单一,多数是本地农产品,再有一些是从城里带回来的生活用品。不过,人们倒是显得轻松自在,客商收好摊后或骑着三轮车离去,或者驾驶面包车消失在村圩内。由于来得有点晚,看不到圩上有什么特色产品,但人们谈论过多的却是山口米粉味道不错。这个圩市建在一个高土岭上,离原山口下塘老圩也只有半里路。在圩市老人的指引下,穿过高速路桥洞即到山口村口,几棵无患子树下。树下流过一条小溪,溪中设一截井口,村民在这里洗菜浣衣。此时无患子成熟,村民用小石头砸破果实,用来洗手洗衣,反复搓洗的无患子壳冒出皂泡。这些皂泡是一种洗涤剂,用来洗衣洗手脚,既干净又自带香气,令人舒爽。
山口村老民宅建在一个高隆的土岭上,这个土岭是一个台基,从都狼岭下延至此突起平台,然后在左面延伸一条小岭脉至松树底和白鹤村的坡岭上。这个小坡岭,犹如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故名曰白鹤村。大台基和白鹤村小坡岭之间有几处低陷地,似池塘,其中一处被填平做成球场,另外几处依然保留池塘的痕迹。古代这里称之为下塘(或名下堂),其名来源可能是这几个塘口。站在高高的台基上,周围一览无余,除西南巍峨耸立的都狼界,其他方向不是低伏的草岭,就是平坦的田垌。老民宅有青砖大屋,也有泥土房,或者兼而有之,多是民国时期和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所盖。奇怪的是,青砖大瓦屋的门头和朝向几乎都留有更改的痕迹,原来坐向多朝西北方向,现在多改偏北方向,而泥土房则有泥砖房和纯泥土夯实的土墙。从民宅地基材料看,似乎还有更深层的地基埋在土坡下,现在的看到的房子处于最上层的地基上。在村北,有一条古道通往盘洞村方向,现在的古道尚存部分,古道上的卵石铺路清晰可见。而盘洞隘,是明代临桂县六大隘口之一,与茶洞隘,杉木隘,猪羊隘,都狼隘,浪口隘组成桂林城西乡重要军事防备隘口。都狼隘,设在今山口村西南都狼岭上,山口堡疑设在今山口村下塘内。山口处于都狼界山脚下,古代交通不便,但为兵家必争之地,扼守山口,便处居高临下之势,进可战,退可守。
山口圩向北经过落阳和斋头,即进入独碑村,再向北便是茶洞隘。而独碑是山口堡和茶洞隘的重要通道,古名渡陂,其地形犹如一条长长的挡水坡,故名渡陂,后来以当地口音讹称为独碑,是当地交通战略要地。其东北方向有一条长长的山岭,从茶洞垠头经登云村一直延伸至社岭,再起至信果村和盘洞村,这条山岭成为西进山口堡的屏障。在山口村北面,有一个村子名叫太平村,其西面与山口圩相连,东跨大山岭进入信果村,南有一条古道通往盘洞村。太平村,因其地理位置处于古代主要战场落阳坡之旁边,历来深受兵乱之苦,故村民取村名为太平,以祈望无战乱之事,能过上太平的日子。太平村为茶洞隘和盘洞隘的中间节点,也是山口堡跟这两地汇集地,故太平村成为众多人眼中的聚焦点,世事纷纷,常常不太平。
太平村原为庆远府南丹州土司莫氏驻军之地,蒙氏跟随莫氏土司从南丹至茶洞平叛,落脚于茶洞思吉村,后从思吉迁至太平村。明初,朝廷依宋元制以南丹土司控广西西南,即以夷制夷策略。明洪武七年(1374),诏令莫金为南丹第十一代土司,次年(1375)莫金率军至临桂县西乡平叛,其军驻于西乡各地。跟随莫金军队到茶洞有驻垠头的谢氏,驻思吉的蒙氏等。据《明史.广西土司》记录,洪武二十八年(1395),莫金反叛,明廷令征南将军杨文捕杀之,其军谴散。但后来各姓氏趁机争权夺利,全军又乱,互相攻伐,朝廷不得不以莫金之子莫禄袭职南丹土司,以控各姓氏乱军,但又以莫氏部将分散各地驻节,以防莫氏又坐大。于是蒙氏从茶洞隘思吉调至江底,后迁至山口堡太平,谢氏留守垠头。朝廷刻意打压土司莫氏,有意扶持其他部将,随着时间的推移,留守垠头的谢氏压制莫氏,而太平村的蒙氏则超越莫氏,成为一地大族,到后来的改士归流政策,土司势力土崩瓦解。现在的太平村以蒙氏居多,莫氏只有极少部分。蒙氏宗祠为村中一大特色建筑,以罗马式廊柱作为祠堂门面,又以传统式梁墙作为后堂,典型的中西式建筑相结合的祠堂,极少见。这祠堂应该建于民国时期,二0二三年重修,其重修启榜撰写颇有韵味,兹录出如下:
族之有祠者,以祀祖先,如木有本,水有源,昭穆列先人之序,蒸尝瞻后代之儀,典甚炬,情甚渥也。念经典,诵孝顺之文,是以我中华,通国皆然。各建祠堂,以妥先灵,吾族祠堂久圮,春秋霜露,不胜王谢之悲。唯冀族人,不如阙如,一倡群和,忼嘅乐输,庶足可以济用,然后鸠工庀材,祠堂巍焕,依礼定制,祀典丰隆,则祖宗有所凭依,昭穆因而森列,一堂之中,父父子子,兄兄弟弟,雍雍蔼蔼,就非族人倡率之力也欤,是為啟。
这篇启文撰写得很有深情,溯祖寻宗,举典祭祀之心如炬炽烈,追思先人之恩情隆优厚,即典炬情渥。文中还引用两句古典,感慨世间之事。“春秋霜露”,即春露秋霜,原意思是指春天的雨水和秋天的霜水,这两种水得之难为可贵。后来引用来感慨岁月变换太快,怀念先人之情油然而生,故借喻恩泽太深,庄重而肃穆。这句成语出自南朝梁刘勰著《文心雕龙.诏策》中有曰:“眚灾肆赦 则文有春露之滋 明罚赦法,则辞有秋霜之烈”。“王谢之悲”,指东晋王导家族和谢安家族从顶级豪族跌落,变成一只普通的燕子飞入平常之家,借喻富贵繁华落尽。这句语出宋代吕本中诗《春风》后两句:“…纷纷桃李花,处处作芳华。不见梁间燕,空悲王谢家”。太平蒙氏引用这两个古代典故,警喻蒙氏后人,像王谢两家再高的门第,也有跌落的一天,冀望蒙氏族人群和济用,依古礼承继宗庙,不得紊乱。蒙氏宗祠门头有“裔袭繁衍”和“霞蔚雲蒸”两组篆体词。前一句“裔袭繁衍”,意思是指裔孙像瓜藤一样向前爬,繁衍不止,即瓜瓞绵绵,语出《诗经》。后一句“霞蔚雲蒸”,原意是指天空云霞绚丽,云气聚集升滕,后比喻前景光明,一片繁荣景象,借喻子孙后代飞黄腾达。这句成语出自清代褚人获著《坚瓠十集》。
太平村古民宅,是典型的桂北民居类型,多建于民国时期,少部分清代建筑青砖瓦房,还有部分泥砖房建于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这些以青砖为地基,泥砖为墙的构筑,硬山顶房子,属普通的民居样式,占桂北民居大部分款式。没有大户人家的高墙大梁,也没有官宦人家的雍贵之气,很接地气的普通民房,精小而巧致。在村西南方向,有三口四方井,形成品字型取水点,井旁有一汪水塘,水塘边有三棵大树,犹如天然浑成,构建绝佳之地。无论是朝阳,还是夕阳,落于古井和水塘之上,皆为满片红霞,光潋滟绚,乃全村最亮丽的地方。古人云,南有朱雀水,得之为上乘,太平村因有此水,得润数百年。这里的古井,祠堂边的古樟,成为大平村的亮丽名片,自成风景,可饱眼福。
在古代,山口村竹林茂盛,连绵成片。在山口圩西北面就生长有一大片竹林,因长于坡岭之上,远看成竹塔,故地名曰竹塔村。竹塔村北面,居住一些作法事的斋公,因处于兵争之地,斋公需求甚旺,故人们把斋公居住地称为斋头。其村旁则有斋公井,当地人以井命名纪念那些对人友善,作功德的斋公们。如今斋公井修缮完好,井水清澈见底,水凉甘甜,可供村民饮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