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愚园记

南京城中华门内西南隅，有一山岭名曰花露岗。这里土色赤红，质地坚韧，常用来制作陶制品，如罐等。在晋代时竹林茂盛，风景秀美，是富家子弟留连聚会之地，其中就有名士阮籍。这个山岭土岗地势高亢，站在其间可目睹江水在前面绕岗而过，水分洲岛。现在因高楼遍布，这种自然景象已不复存在，但在高楼顶上朓望，依然感受到那样的地理形势。据元代至正年间《金陵新志》记录，这里在南朝时叫秣陵县永昌里，永昌里住着一位名叫王顗的朝臣。王顗是名将王僧辨的长子，他家里的花园有一天突然间飞来三只大鸟，鸟头小，但鸟腿很高，羽毛五颜六色，叫声悦耳动听，像孔雀的模样，这只不名名的大鸟因在王顗家花园里逗留，招引来一大群各种鸟类来嬉戏，比翼齐飞。当时人们叫这只大鸟是百鸟之王，绝冠鸟类，于是认为可能是传说中的凤凰。彭城王兼扬州刺史刘义康听说后，把王家居住的永昌里改为凤凰里，寓意这里出凤凰，百鸟朝凤，是太平盛世的象征。后来在岭岗上筑台楼建阁以示此地尊贵，并命名凤凰台，所在之山岭称为凤凰台山，沿名至今。晋代，凤凰台山，是官方陶瓦烧造基地，陶窑数处，专供官府。因为是官方办的陶瓦窑，故在晋哀帝兴宁二年（364）由僧人慧力建寺，以官窑名称之瓦官寺。到唐宋时，凤台山成为名流聚集地，畅游和诗，遗名后世，如李白之《登金陵凤凰台》：“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南唐时，这里设凤台里，有多位朝臣居住于此，其中就有名臣韩载熙，《韩载熙夜晏图》即是其府第写照。宋初名将曹彬军破金陵城，火烧昇元寺（南唐时瓦官寺改名），将南唐数千名门豪商家眷活活烧死，凤台山建筑变为废墟。宋太宗时在废墟上建起崇胜戒坛院，复修昇元阁。元末时，宋代建起的凤台园再遇兵火，建筑尽毁。后朱元璋建都南京，魏国公徐达占据凤台山，将山一分为二，分赐于两子，凤台园即为西园。后来衰败的徐氏西园被徽商汪氏购得。万历年间，兵部尚书吴用先买下汪氏的西园，改称吴园。直到明末清初，吴园再衰败，特别是咸丰年间，太平军占据南京城，吴家人逃难，吴园荒废。清同治年间，苏州候补知府胡恩燮辞职归南京，购买吴园修缮以安养其母亲。清光绪四年（1878），经过五年修整，花园得以恢复，胡恩變命名愚园，“以愚名者，乐山水而自晦于愚也”，取大智若愚之意。胡恩變，原是一乡里的小文书，后回南京恰巧碰到太平军攻破南京城，全家十余口人被杀或被迫吞食鸦片自尽，仅母亲存活。胡恩變与进士张继庚联手，以南京人熟悉城内路况的优势，把太平军内部情报送出城外给清军。据《清史稿卷二百八十.列传.侠义第七.张继庚附传胡恩變》中记录，他“出入贼中三十六次”，化装成乞丐刺探太平军情报，几乎丧命。又巧出奇计，掘窖藏母，趁雪夜中把母亲救出。这个小文书屡建奇功，又是孝子，朝野叹服，于是咸丰帝下旨为其建孝子坊，又恩赐苏州知府。由于不是科考入仕，其身份只是一个知府幕僚的角色，与名臣张之洞之长兄张之迈结识，交往过密，又精于经营，深得张之洞赏识，于是被派往徐州经营矿务，大显身手，是徐州矿务事业的奠基人。后其母生病，便辞职回南京，其继子胡光国打听到吴园转卖，便以家产置换吴园。根据胡光国编写的《白下愚园集》，收录了一些胡恩變的诗词及有关愚园的典故，特别是卷末的自传，可以窥知愚园的前世今生及愚园主人的事迹。在卷首《小传》和卷八《患难一家言》，胡恩變深情地记录买园和造园的过程，并声情并茂述说家事和国事，是不多得的有关南京城史料，特别是有关太平天国的资料。仲夏，我到南京长干里钓鱼台一茶叶批发部购茶，在与老板娘的聊天中，得知愚园，查了资料，惊喜发现愚园中有六朝松石遗址，于是急忙奔赴，想一探究竟。愚园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荒废，后被居民分住，前些年重建才恢复原貌。下午到达鸣羊街东大门，交了18元门票，急问六朝松石在哪里，结果守园人用奇怪的眼神望着我，不置可否。连问几人，均摇头说不知，令人着急。沿着入门走廊，几经曲栏，到达栖云楼，有人在内讲课，不便入内。再西走至双桂轩，亦有人在内办公，又至清远堂，方觉豁然开朗。清远堂坐北朝南，是愚园中心点，是会客之正厅。其前为愚湖，碧波荡漾，湖中有亭阁矗立，名曰在水一方。其后为小沧浪奇石园，其左为秋水蒹葭之馆，其右为水石居和青山伴读之楼。清远堂为整个愚园核心分界线，其构建亦独具匠心，以此分为内园和外园，也可称南园和北园。清远堂前后置大窗，漏空，或开门扇，视线均通前后园。任何一窗均可取局部景点观赏，以巧及目，相当别致。站在清远堂门口，前望湖水，有荡涤之感，荷叶摇曳，清莲点头，胸中顿感无尘埃，为一园之胜境。经水石居北转进入一片假山叠石，有石径通幽处，曲折有奇，若不注意，容易迷路。叠石分东西两处，各建一憩亭于其顶，假山下以小径连通，绕之水池，穿过石门，踏入石阶，均独处成景，或隐或现，只在移步中。径道很窄小，或石梁，或石阶，或叠片，不容易跨越。在假山东南角，发现一碑石注“六朝石遗址”，其简介说明六朝石已失踪，不知去向，不能亲睹名石，令人遗憾，怪不得守园人不知松石。据清初诗人王士祯著《金陵游记》记载，吴园原名六朝园，因园中有六朝松石得名，松高五丈，松下有三石，高者曰“紫烟”，紫烟两旁各置一小石，一石有南宋名臣建康府知府兼行宫留守马光祖的题词：“而刚而柔 无古无今  我心似石 我石斯心”。另一小石有宋人刘季高的题字。据《白下愚园集》记录，这块名石叫“张乖崖醉石”，胡恩變记录其题字为：“劉季高父徘徊其旁紹興丁丑六月己未”，但我从陶起鸣著《愚园：奇石尽含千古秀》一文的拓片中辨识如下：“劉季高父徘徊其旁紹興丁丑贰月己未”。关于那棵松树，据传为宋仁宗所植，已不知去向，紫烟石和另一颗石头也下落不明，只有这块张乖崖醉石被胡恩變幸运所得。张乖崖，即北宋著名政治家和文学家张咏，字复之，号乖崖，曾任江宁府（今南京）知府。张咏治地有方，常出奇计巧判疑案，不按常理施策，令同僚侧目，时人称张乖崖结案糊涂。宋代士大夫好石，相互赏石取乐，张咏自号乖崖，也是因喜石之故，其文集亦按号名。据传张咏非常喜欢这块石头，痴迷于此石，观之不疲，故名醉石。他任崇阳县令时判一官库仆人日偷一钱，借用《汉书.牧乘传》的典故怒斩偷银者说“…一日一钱 千日千钱 绳锯木断 水滴石穿”。至此“水滴石穿”这个成语在张乖崖的身上传颂四方，称赞张咏坚持不懈，明断秋毫，以正风气，后人欣赏张乖崖，故称张咏喜欢的石头为张乖崖醉石。张咏喜石及其身正之风影响到后人，南宋时刘季高得到张乖崖醉石，乃题名于石上，这就是胡恩變得到的这块石头。刘季高，即刘岑，曾任户部侍郎，因得罪权罪秦桧被罢官。秦桧死后得复官，任职建康府。绍兴丁丑（1157）岁时，他已经七十岁了，也许官宦之途坎坷，对奇石另有寄托，恋恋不舍。石刻中的“刘季高父”，父，音斧，这里有两种含义，一指年老，二指对有德行的男子予以美称，用于人名后辍。后面的“徘徊”一语点明刘季高对这块张乖崖醉石的痴爱，反反复复观赏，恋恋不舍，故曰“徘徊”。十年后，刘季高病逝，亨年八十一岁，这块石可能一直留在园中，直到胡恩變所得。奇石群，是愚园最大特色，有“小沧浪”之誉，形态各异，应接不暇。走过奇石群，向东进入铭泽堂，这是愚园的正厅堂，三开间，宽敞明亮，是主人的私宅，重要贵宾一般在这里会见，如曾国蕃，张之洞等大清重臣，现为愚园展馆之一。铭泽堂之北即是后楼，为家人居室。过后楼向西进入容安小舍，这是主人的私人活动室，静养身心之所。向南经奇石园北进入春晖堂，这是胡母的居室，胡恩變专门为母亲所建，以“报得三春晖”之意为堂名。转向北进入分荫轩，然后转西北角即入无隐精舍，这里展示主人的光辉一生的成就。再向西南走进盆景园，然后跨过石板桥来到柳亭，这里柳树摇曳，拂水波光，妖娆依恋，不忍离去。沿湖岸走不到五十米，来到春晖轩，这是目前愚湖西岸唯一的建筑，面向东大门，视野开阔，左右无视障，前有湖水荡漾，后置花木添彩。转过愚湖西南角，有一高坡，坡下正起建楼阁，坡顶建有家祠，现在坡岭上广种花卉苗木，打造城市山林。山林中建有啸台，可以长啸当歌。啸台下，愚湖东南角岭坡上，建延青阁，拔地而起，是园中最高的建筑，可以远眺紫金山，明城墙等地，极目之处，在延青阁上。下坡，跨越小溪流，进入课耕草堂，这是培养子弟一边苦读，一边劳作的园地，耕读传家之意跃然于前。胡恩變去逝后，其继子胡光国继续修造愚园，并建养生池及撰文立碑，今碑石仍存。胡光国，原姓王，是胡恩變姐姐与姐夫王一山的儿子，太平军破城后，胡恩變将其救出，并收为嗣子，时年十三岁。胡光国有经商之才，深得南洋通商大臣左宗棠器重，徐州青山泉矿即是其杰作，胡氏父子功莫大焉。愚园经胡光国续建，成为南京城私园绝冠，引得名流趋之观访，其中就有孙中山。愚园除了得到其主人胡氏父子倾心打造外，它所处的地理位置也给愚园锦上添花。两晋南朝时，这里茂林修竹，风景殊丽，达官贵人汇集，死后也葬于此。愚园西北角，有晋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墓，如今尚存衣冠冢，立于一所学校之内。愚园东南，有晋名将谢玄墓和谢公祠。如今，愚园，又称胡家花园，经重建后对外开放，让人们饱览南京名园之盛景。清末邓嘉缉在光绪四年（1878）十二月游览过愚园，并撰文《愚园记》，描述园景详尽，而且文字极佳，现在依此文路线游之，身在其境，乐于其中。不过，其文美中不足的是，没有发现记录六朝石只言片语，有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