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同敞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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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上午，携女儿宗芹至城东唐家村张同敞墓致祭。今年初，与友人探访过这里，那时墓园黄茅窜生，荒草杂乱，比人高，今天墓园已被清扫干净，整个墓地轮廓清晰可见，十几米高的松树挺拔苍劲，耸然肃穆。墓园为桂林市文物保护单位，占地两亩多，四周砌围墙保护界。坟墓子午向，由南门进入，便是四角祭亭。正墓碑为民国时期重立，左侧为清嘉庆年间重修的墓碑，右侧为民国抗战时期记录各年祭祀情况的碑记，坟墓后围挡墙镶嵌有清康熙年间撰写的墓志铭。七岁多的女儿第一次来到这里，好奇问我这个大墓是谁。往年清明节都是返回玉林和桂平老家祭祖，今年由于疫情未能成行便留在桂林。女儿突然间询问，我一时语塞，只能简单地跟她讲这个墓主以前跟自己家的一位叫谢祯奇的先祖同朝为官，今天我们来拜祭一下祖先的同僚，以寄怀念之情。女儿似懂非懂，嚷着叫我快点起蜡烛香火，她跪拜后跑到墓后面的园子松树林里捡松子去了。此墓地原是张同敞妻张夫人许氏坟地。许氏殁于永历三年（1649）七月，享年四十。时夫君张同敞给元配夫人许氏立了地券，券文如下（改简体字录）：“皇明诰封一品夫人张母许氏湖北荆州府江陵县沙市发燭街土地人氏生于万历庚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丑时于永历三年七月初四曰巳时沒（应为殁）于广西桂林府临桂县水东土地本月十一日午时葬于本县水东门外毛家村子山午向兼癸丁之原永历三年已丑七月吉日明司马学士杖眷夫江陵张同敞立券”。从张同敞给夫人写的券文看，张许夫妻应该是生育有子女，否则不为“张母”。张同敞于永历四年（1650）闰十一月十七日被清定南王孔有德杀于今桂林叠彩山风洞口前，初与同时遇害的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瞿式耜草埋于仙鹤岩下。后来瞿式耜子孙迁其遗骨归原籍吴地常熟，而张同敞遗骸是何人何时迁往今毛家村与夫人合葬已不可考，地方志及涉栖霞寺事均录与南明遗人性因和尚，浑融和尚等人有关，而个人意见疑是张同敞女儿及其女婿吴重义等人所为，由亲属收敛及迁葬，他人（如方外人士杨艺等人）协助比较合理。因为性因，浑融等南明朝余党是清廷重点打击对象。翟张二公亡后，性因，浑融等人迅速归隐，出家以表明身志，抗拒新朝廷的态度，不可能靠其所著文自述而采信。从孔有德破桂林城杀瞿张二人，到李定国围桂林逼孔有德自焚，再到南明势力与清廷双方对桂林城的争夺战，随后是三藩之乱，桂林局势极不稳定。张同敞及其墓地可能成为双方关注的重点，立墓与毁坟可能同时存在，否则不会有张同敞“尸骨暴露”的传言。从张同敞身死到三藩之乱结束，觉罗准大捐资修坟时，刚好三十年，其间张同敞墓的曲折历程是情有可原的。​在墓后遗立的觉罗准大为其撰写的墓志铭倒是给我们提供了另一个视野。碑头书“重修别山张公既元配许夫人合葬墓志”，碑文如下（改简体字并断句，下同）：“庚申仲夏，王师征桂，余适抱病寓桂林之栖霞寺。僧浑融与余为方外友，日评论山水，追述往昔，言及当年有别山先生者，楚江陵人也。受故国封疆之任。岁庚寅，定南王伐粤，先生抗节不屈，与同官瞿稼轩先生赋绝命诗，倡和成快，卒死于难。先是先生元配许夫人，己丑卒葬于毛家村之东陵。定南王感先生之节，以礼合葬焉。所以教天下之忠也，其地去寺三里，佳城所在，忠魂接焉。盖往吊之，余不竞絮酒致奠，而讯问先生残碑，已埋没于荒沙野草中矣。浑融怅然泣下，曰：三十年间，生死相别，宛如昨日，先生大事已矣。我犹托体天涯，一身如寄，其为能无愧于知己也。余曰：喔乎！懿好之诚，旷世相感，今日招先生之魂，新先生之碣，使昔日之苦心与日星并昭，身后之清名与天地不朽为者。余何敢以不敏辞乎！爰志之以明千古一时，异世同心之雅。僧亦唏嘘不能应，因为之记。时 康熙十九年岁次庚申又八月十五日  简亲王下一等侍卫盛京觉罗准大  撰”这里的简亲王是指满清第一代简亲王爱新觉罗.济度次子爱新觉罗.喇布，康熙九年（1670）袭封其父简亲王爵。作为简亲王二等侍卫，爱新觉罗.准大为满清八旗亲王府护卫亲信，在清初权势权大，按后期雍正朝二等侍卫应为正四品高官以上。而康熙十九年（1680）时，康熙已经荡平三藩之乱，政治局面基本盘已定，虽然东南，西南有小股抵抗力量，但已无倾覆之险，所以清廷一改高压的民族政策，以安抚地方势力为主。这时爱新觉罗.准大在桂林，与栖霞寺僧来往，“为方外友”，这种春秋笔法的描述让我们知道当时局势虽稳定，但面下依然紧张。显然，清廷有意拉拢南明余党，收服民意，这样，这些曾经敌对的主官下属于是有近距离的接触，相互试探与交换意见。官方重修前明忠烈之臣的坟墓无疑是一个重大举措，就像多尔衮依礼厚葬在煤山上吊的亡国之君崇祯皇帝朱由检一样的手法，迅速降服和拉拢骑墙派。觉罗准大出资重修张同敞墓并撰墓志铭，意义即如此。这是一篇优秀的墓志铭，敌对双方由此可见找到另一种和解的可能。从清廷角度看，这是一种政治姿态，不再全靠武力解决问题，而从南明遗老这一方来说，已经慢慢接受满清已经问鼎神器的事实，再多抗争已无实际意义。​据清光绪三十一年补刊《临桂县志》载有关张同敞墓条目说浑融和尚迁葬一事并每年来拜祭，这与该墓志铭陈述似乎有矛盾之处。既然有人岁岁来祭扫墓地，为何又说“先生残碑已埋设于荒沙野草中矣”，是浑融说慌有意隐瞒，还是觉罗准大夸大墓地失修失祭的事实？抑或是《临桂县志》由于某种原因记录失实？县志里从道释，墓冢，传略，诗文等相关内容里均载有张同敞墓情况，特别记录官方及民间购置田产用于祭祀墓园之资，乾隆年间还赐谥张同敞为“忠烈”。嘉庆年间由临桂全县乡绅又重修其墓并作墓志铭，墓碑中间书“皇清赐谥忠烈臣胜朝督师大司马别山张公德配许夫人墓”，铭文如下：“公明季桂王殉节臣也。姓张，讳同敞，号别山，湖广江陵人。官兵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总督广西各路兵马兼督军务。每战辄为诸将先，大清兵至桂林，公不屈死之。原配许夫人先公卒，留葬兹里，公殉节后，逐合葬焉。亁隆四十一年赐谥忠烈。嘉庆十三年岁次戊辰仲冬月  阖邑绅龄耆民  仝立”乾隆四十一年（1776）赐谥号后，于嘉庆十三年（1808）重修张同敞墓。从这次重修墓地看，基本沿袭了康熙年间的政策，并提高张同敞的地位，官民购置田地作为墓园祭饷。从顺治，康熙朝前期广西政局的动荡，到乾隆，嘉庆朝政局稳定并对张同敞墓地的维护及祭祀，说明清廷是渴望政治清明，褒奖忠诚之士，加强朝野合作。尽管后来两广地区有小股“反清复明”势力和太平军之乱，但一直没有影响张同敞的地位及墓地的保护。​到抗战时期，为了激励全军全民抗战，同仇敌忾，民国政府又重修张同敞墓，并连续数年间举行大祭，刻碑志记录其盛事。碑正行书“大明督师右司马追赠江陵伯谥文烈张公别山暨德配许夫人之墓”，碑文如下：“公讳同敞，字别山，鄂之江陵人。官兵部右侍郎翰林院侍读学士，总督各路兵马兼督军务。永历四年，与瞿式耜在桂林抗击清兵，被执不屈，庚寅闰十一月十七日，二公之初痊于风洞山北白鹤岩。越年，瞿公孙昌文，自常熟亲迎櫬归葬。忠骸在栖霞寺，僧浑融迁于此，与元配许夫人合墓焉。昭宗追赠江陵伯谥文烈，清乾隆谥忠烈。瞿张二公殉国纪念会重立  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兼桂林办公厅主任李济琛书  中华民国三十二年四月吉日”​此外，墓地还重修纪念亭，并碑刻铭文立于墓右侧，《重修张公墓及纪念亭记》如下：“明末鼎革之际，桂林留守常熟瞿公，字稼轩，讳式耜，江陵张公，字别山，讳同敞，守城殉国，瞿公櫬归葬故乡，张公无嗣，葬于桂林，地方绅耆哀之，于乾隆时醵资成别山会，置产以供祭祀。并修理张公墓，购地建双忠亭于国老桥侧，迄今已二百年矣！每届仲冬二公殉国纪念之日，会中首事即约集会友，并请地方长官绅耆参加，同至张公墓前及亭内致祭焉。祀典甚崇隆也。堃公等近年忝董会务，适值抗战建国时期，中央机关多迁桂林，本会会员邓家彦，白鹏飞等，为发扬民族精神起见，乃将原张别山会改名为瞿张二公殉国纪念会，旧双忠亭更名为瞿张二公殉国纪念亭。去冬祀典，承蒙李济琛将军参加。因张公墓碑文字剥蚀，嘱换新碣，同时将纪念亭一并重加修理。兹值工竣，爰将近年祀事及历届参加主祭官芳名附刊于后，以资纪念焉：民国二十六年，到会参加致祭主祭官为广西省政府主席黄旭初代表广西省会警察局长周昞南，陪祭官桂林县长田良骥及各机关团体代表五十余人。是年，会员白堃公等整顿会产，小修墓亭。廿七年，到会致祭主祭官为广西省政府主席黄旭初代表广西大学校长白鹏飞，陪祭官桂林县长田良骥及各界代表暨绅耆百余人。是年，各会员将张别山会更名瞿张二公殉国纪念会，制发铜制会章，承帥科长础坚绘二公遗像二幅。廿八年，到会致祭主祭官为广西省主席黄旭初代表白鹏飞，陪祭官省会警察局长周昞南及各界代表暨绅耆百余人，演讲致祭意义者三人。是年，重刊瞿张二公之遗著《浩气吟》分送各界。廿九年，到会致祭主祭官为广西省主席黄旭初代表教育厅长苏希洵，国民政府监察院委员白鹏飞，陪祭官桂林市长陈恩元及各界代表暨绅耆二百余人，演讲致祭意义者五人。各机关团体赠送诗文或题词二十余件，承艺术家倪小迀代塑瞿张二公铜像二座。三十年，到会致祭主祭官为广西省主席黄旭初代表白鹏飞，广西绥靖公署主任李宗仁代表徐启明，陪祭官桂林市长陈恩元代表何隽鸿及各界代表暨绅耆三百余人。演讲致祭意义者七人，国民政府林主席及各部长，各省军政首长赐赠题词诗及匾额数十件。三十一年，到会致祭主祭官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桂林办公厅主任李济琛，陪祭官桂林市长苏新民及各界代表暨绅耆三百余人。演讲致祭意义者四人，各机关团体赠送诗文联额数十件，集待付刊。瞿张二公殉国纪念会董事白堃公 秦绍成   吕硕望  谢友讷   同志中华民国三十二年四月吉日   白澜孙   敬书”从康熙，嘉庆，民国时期三次重修张同敞墓志看，清朝时期张同敞“号别山”，到民国时期变成“字别山”，纪念亭名称也更改，组织机构也随之改变，铭文中提及到的年号也不同，民国称南明年号“永历”，不书清帝年号。这个细微的差别，是一种政治姿态的反映，打出拒绝伪满洲国及抗击日本侵略者的鲜明旗帜。此外，对许氏的尊称有不同看法。许氏嫁于张同敞归入张府，应该称之为张夫人许氏。夫人，明清时期对朝廷高官重臣原配妻子的一种封号，以上下达，晓喻以大义，品级从夫，故称“诰命夫人”，一般分一品和二品两个等级。从许氏地券内容可知许氏已被诰封为一品夫人（最高等级）。康熙年间重修其墓没有用尊称，可以说明清廷否认南明的合法性，嘉庆时期延续此看法可理解，但民国时期重修时用南明永历年号，却没有更正许氏的尊称，不知是失误，还是有意，均为无礼。名不正，故言不顺，诸事不畅，易溃。解放后一九六六年，张同敞墓被列为桂林市文物保护单位，不知特殊年代是否遭到破坏，后来是否重修过，均不详。据《明史列传卷一百一》张居正传附后有张同敞传记，录其为大明权臣张居正长子礼部主事张敬修之孙，故张同敞为张居正曾孙。而据《江陵张氏族谱》记录，张同敞父为张敬修之子张重辉。可见，江陵张氏一门，彪炳青史。2022年5月10日清明节时期墓园情景​​​​​​今年一月份时墓园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