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郎多情
近读著名建筑学者,古园林专家陈从周先生编著的《徐志摩年谱》中记录有一条给徐志摩的挽联:“司勋绮语焚难尽,仆射余情忏较多”,我当时非常吃惊,怎么也想不通送这幅挽联的人为何如此恶心徐志摩。
这句诗出自清代诗人黄景仁的作品《绮怀十六首》之十四首。司勋,是古代官名,这里指杜司勋,即唐代著名诗人杜枚。这位杜司勋员外郎一生写了许多香艳诗,诵唱当时,还有对一小姑娘十年之约的风流轶事。杜氏花言巧语,举止轻浮,猎艳多奇,怎么说也说不尽,他写的香艳诗怎么烧也烧不完,所以有“绮语焚难尽”之说。仆射,也是古代一种官名,这里指南朝著名史学家沈约。沈约出身豪门士族,颇有才气与成就。晚年因身体瘦弱,故有“沈郎瘦腰”之说。后来南唐后主李煜写的一首词《破阵子》中有“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暴得大名,这里拿沈约开刷,借代容姿俊美的男子。因此,从这里可以看出,送挽联的人拿司勋和仆身来指代徐志摩,说他写的香艳文章(主要是诗)怎么烧也烧不完,他欠下的情债怎么忏悔也忏悔不了,于事无补。可见送联人对徐志摩不满溢于言表,一点情面也不留,属于比较狠毒的了。
文人相轻,古来有之,细究起来,其中缘由必有来头。陈丛周在年谱里不遗余力记录这句挽联,而且点出了那位送挽联的人是海宁豪族查猛济。这就有意思了,陈丛周,查猛济,他们的家族都是浙江豪门望族,而且都是姻亲带故,容不得半点沙子,他们这样揶喻和讽刺徐家,算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了。查氏和徐氏都是浙江海宁望族,有姻亲之故。这位查猛济跟著名的武侠小说家金庸先生(原名查良镛)同一族,只不过查猛济是北房一支,而金庸一族是南房一支,但都属海宁查氏。他们竟然如此不待见徐志摩,原因出在徐志摩身上。
徐志摩小有才气,以诗文混于江浙,原娶当地豪门张君劢之妹张幼仪为妻,后抛妻弃子追求另一豪族林家之女林徽因不成,弄得当地豪门之间非议甚多。最后竟然择娶另一暴发户陆家之离婚女陆小曼为妻,这大大超出了海宁望族的界线,大家都认为徐志摩破坏了海宁当地门户之间联姻的规矩。徐志摩把江浙一带不守妇道的交际花陆小曼睡了,这简直是对海宁望族的一种侮辱,这跟娶娼妓一般,毫无检点,这是那些豪门所不能容忍的。按理说,陆小曼诗文也不错,还是戏曲名编,但就是进不了海宁当地望族的法眼,而且还是离了婚再嫁,他们这样一弄把当地的关系全搞混了,气氛相当尴尬,所以当时执天下教化之泰斗梁启超先生给他们俩做证婚人时,也不客气给他们训斥,“希望他们是最后一次结婚”。梁先生虽然爱学生之才,但对其品行也是非常不满。
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让后人对这位大唐司勋常逛青楼的形象入目三分,而沈约瘦腰跟韩寿偷香,相如窃玉,张敞画眉合称为古代四大风流轶事,查猛济送给徐志摩的挽联用他们的形象来概括,可谓字字诛心,厌恶之情无以复加。徐志摩写的那些花言朽语之诗文,犹如杜牧惦记那位十多岁小姑娘一样,言行十分恶劣,用火来烧也烧不灭,欠下的情债也总是还不回。
太狠心的人,当然得用狠毒的方法治之,文人的心思抽刀如无影风,按剑如却不见血,都是击穿灵魂深处,永远是划过一道痕,无法修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