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望族

近读《新唐书》卷九十五《高窦传》，看到唐太宗李世民对山东士族非常愤恨，原因是山东士族已经式微，但“子孙犹负世望，嫁娶多取赀，故人谓之卖昏”。这里的“昏”为通假字，通“婚”，即婚姻嫁娶之意。为什么李世民对世族的联姻感到不满呢？

通读本传后，你会豁然开朗。高窦，即高俭和窦威。这两人分别是唐太宗李世民和唐高祖李渊时代的宰相。我们先说窦威。唐高祖有一次跟窦威谈到礼乐禅代之事时，突然问窦威说，你们窦家世世代代都贵为外戚，已经非常高贵了，我们本来是同一类人的，但后来就不一样了，我今天为大唐天子，你则担任内史令。但是呢，那些关东人与山东的崔氏，卢氏相互通婚，非常自大，而你世代贵为帝戚，可见也是出身高贵的。（“今我为天子，而公为内史令，事固有不等耶关东人与崔卢婚者，犹自矜大，公世为帝戚，不亦贵乎”）李渊出人意外地跟窦威大聊两人的身份问题，面对从西汉时代就贵为帝舅的窦氏，贵为天子的李渊对自己的出身非常不自信，必须强调自己贵为天子的身份，这种自鸣得意的暴发户面对世族崔氏和卢氏时，醋意就泼得天下皆知。窦威听后也感到非常害怕，日夜担忧不知是福是祸（“今陛下龙兴，臣复以姻戚进，夙夜惧不克任。”）

如果说李渊对自己的身份感到不太自信，至少还有点自知之明，那么他的儿子唐太宗李世民对山东世族就没那么谦逊了。他依然对世族的联姻与权势耿耿耿于怀，特别对士族的投靠非常不放心。他对高俭等重臣说，我李世民“平定四海，天下一家”，你们的功劳也是非常大，封官授爵至少也在三品以上，但为什么你们至今“故以崔卢王谢为重”，以他们联姻为荣？他们都是一些破落户了，现在也没有一个能撑得台面的冠盖人物，你们怎么能够“容纳货旧门，向声背实，买昏为荣耶？”我就不明白你们这些重臣为什么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不解人间何为贵之？”）在李世民的眼里，崔卢王谢已经是过去式，现在沦落了，日渐衰微，汉高祖刘邦虽是一介草民，但也创立大汉，也算是主尊臣贵，我李世民也是陇西世族，至今为天子，难道比不上那些破落户吗？于是李世民命令高俭修订《氏族志》，把皇族李氏放为第一姓，外戚为第二姓，崔氏为第三等姓。于是担任四品官的崔民干（避讳又称崔干）因此次修改氏族志暴得大名，否则我们也许今天也不知道这位并不起眼的大唐官员。李世民暴怒吼的原因果然是大臣们不把贵为天子的李氏皇族视为第一等，还有可能的原因是打击士族的潜在反唐力量，藉此次修氏族志的机会把在朝中官当得不大的山东士族贬降下去，以削弱这些大族的权势，于是倒霉的崔民干躺着中枪。

李世民打响了削弱士族门阀第一枪，到他儿子唐高宗李治时，火力更猛。李治甚至下诏不许七姓十家不许通婚联姻，被禁相互通婚的士族分别是清河崔宗伯，崔元孙；博陵崔懿；赵郡李楷；太原王琼；范阳卢子迁，卢泽，卢辅；荥阳郑温；陇西李宝。我们看了这些被禁的氏族名单，居然有陇西李氏。这样我们就有理由怀疑李唐王朝对自身的身份不自信，妒忌大族地位外，还有可能的原因是涉及到政治方面的。也许李治是为了李唐王朝的长治久安，给旧族势力严重打击，扶持新的政治力量。可惜，偏偏弄巧成拙，被禁的旧族竟然名声更加雀起，威望再次重起，唐高宗的诏书竟然成为了一纸空文。由于李唐王朝对世族势力的敌视，致使在朝廷内部引起了巨大的危机，为武周短暂取代李唐埋下了伏笔。由于李治的极端歧视政策，引起了世族的不满，皇后武氏趁机联合世族力量差点把李氏子孙族灭。虽然后来有唐玄宗李隆基反拨归正，但大唐王朝的分裂已是不可避免，地方藩镇利用地方世族的力量崛起后埋葬了李唐王朝，然后再把从汉朝以降形成的士族门阀一起消灭。由于士族门阀的根深蒂固，而且多聚集于政治中枢长安和洛阳，所以唐末黄巢起义军攻入两京城后对士族大开弑杀，从此士族门阀力量退出政治舞台，进入宋朝的取士无论出身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