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

年关将近，寒气袭人。在阴雨天的早晨，都会看到邻居夫妻在搭建的简陋木棚里一边煮着姜茶喝，一边熏着肉类。在桂林冬季里，感觉这样的场景好像是一种不明而喻的习惯，而在我看来，这好像是一种无须言语的仪式。原先我是对这种过于简单甚至不追求卫生的饮食方式嗤之以鼻，后来才发现这种近于原始的田野式的乡村生活才是人的最纯朴的追求，接地气式的居家生活和对待自然一种无掩饰的纯真。

我对这对年过半百的夫妻如此饮食也曾抱以不屑，一抓茶叶，几块生姜如何能吃得津津有味，嗑些瓜子，吃点不知用什么料做成粘稠稠的像一块圆饼的食物（桂林人叫粑粑）能不能够填饱肚子，甚至小酌几杯也感觉惬意无比，对于这一切，我是非常好奇的。我看着他们一边用一根七字形的木棍捣碎生姜和茶叶，加些水，燃火烧开即饮，一边吃些零食娓娓而谈一些生活锁事。柴火烟气上头不忘挂几件肉类熏之，有猪肉，有鸡鸭，甚至有鱼。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些都是备到过年吃的腊味。到这个时候，我才忽然发觉，腊月里有腊肉，才是这个岁月里最应景的，才符合农耕文明里一种生存方式，哪怕现在看起来如此不时髦，城里人甚至感觉到这种不卫生的饮食是一种落后的表现。虽然来自农村，我也觉得这种吃食方式不要太多的为好，但我这种无知被他们的看法击得无所适从。他们说，冬季生火，煮些姜茶水喝，可以御寒，烤火生暖，还能熏肉，一举数得，还可以打发冬季里无事可做的闲暇时间。

习惯了以自己的思维方式度量他人的方式，估计是一种极其愚蠢的事。这种乡村生活有时候也会让人着迷，可以自己养鸡鸭，也可以种瓜果蔬菜，自给自足的生活确实需要劳累，但也容易让人获得满足，反而是那些从不沾水，五谷不分，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才会感慨这不是人过的活，累而脏。他们用田园牧歌式的词语表达向往，但对生产的技能一脸迷惘，甚至鄙视，于是优越感在他们的眼神里可能表现得邪气与浪漫一些。

曾经，我也认为衣着光鲜，出行豪华，饮食丰富才是人生乐趣，甚至写一篇词藻华美的文章也是一种优越性表现。对美学的追求，讲究衣饰和举止优雅，好像能显示出与众不同，甚至高人一等，这种空洞的标尺很难让人相信能够遮盖灵魂深处那种底气不足与学识肤浅的缺陷，甚至不能够衡量道德的方式。我不认为那些游手好闲的富人存在自我感觉良好，甚至鄙视他人的态度是一种优越感自证，这恰恰相反，这估计是一种无法说服自己的想法，因为他们已经忘记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也食人间烟火。

我记得在桂林流传着这么一句俗语：仗义尽是屠狗辈，负心皆为读书人。刚开始时也是一脸惊诧，甚至认为这是胡说八道。但后来遇到的一些事，一些人，才惊觉这句话虽言过实，但理在，而且把脉准确。有句格言大慨是这样说的：如果你想认识一个好人，先从穷人，卑微者，不识字者开始。想一想，感觉相当好笑，一张白纸当然是想如何画就如何画。所以，现在对卖弄文字的人，衣着光鲜出口不逊的人，开口就谈美学优雅的人，我总是持着疑虑与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