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公祠记
近年来，有不少读者通过私信给我，提到茶洞镇垠头村前有一块清嘉庆二十二年（1817）的莫公祠碑记，其记载内容模棱两可，不明事状。如果对南丹土司莫氏和垠头村居民来源不清楚，可能对莫氏祠记不甚了解。今录出并注释于后，由于见识所限，未尽之处，望贤者斧正。
莫公祠記
從來有功於民社則祀之 是盖不恃生而行 不隨死而亡【1】 斯足肇耿光於百代【2】 享皿食以千秋【3 】如莫公者 其仿佛乎 公之先世 據有慶遠一方 宋初納土【4】 始以一州奉祠 至今弗替 而公則南丹州公子【5】 元代曾偕昆玉统領義勇來征茶峝三江 明初公殁 潘黑帝等之餘燼復然 時綜核故事【6】 因復調此軍 殊公之英靈不昧儀表 每現於軍門 由是不戰而驚 永請归順 而卒令反侧 义安與南丹來遷者【7】 同樂此土 斯其庇廕 爲可知也 且來□□□魏兵退阻錫 適臨茶軍却顧古【8】 亦有後竒勲者【9】 向使公非生 而効忠死 猶除却 何以父老至今傳頌 則揆以名爲寔賓【10】 倘亦好義心同而非氏之訛言者 夫如是潔粢盛而洞洞 奉性醍以属属【11】 若吾里之祀 公直也 苇肃静迴避官長之一居一逰 且然何磊落 如公乃欎欎于炯户間 且習而不察【12】 数百年于斯 豈祭神主敬之謂欤 泶者【13】 僉注念【14】 夫神龕之直 爰相宅於南澗之滨【15】 近杬村落 遠列青峰 溪流春韵 橋引秋光 從此門徑 悠悠塵囂迸也【16】 堂構巍巍 靈光炯也 是誰曰 人事倘亦冥冥【17】 有以鼓動 欤則 夫廟貌 维新创 始殚力于前 而有基勿壞 保于劳心于後 凡以妥神明 而酧庇廕也【18】後之同社尚其念之
嘉慶卄二年夏吉日 旦
居士光训題 立
注
【1】不恃生而行，不隨死而亡：不依赖一出生就存在于世间，不随着一死亡就消逝于世间。语出宋代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其必有不依形而立 不恃力而行 不恃生而存 不随死而亡者矣”。隨，通“随”。
【2】耿光：光辉，光明
【3】皿食：用碗乘上饭食，指祭祀用的食物。
【4】宋初纳土：宋代初年上表称臣，这里指广西庆远一带头人莫洪燕在宋开宝七年（947）向宋朝归降称臣，其后人世代袭位南丹土司。
【5】南丹州公子：即南丹州知州之子，这里是指南丹第十九任袭封土司莫天护。据《元史.本纪.世祖》记录南丹土司莫国麟入京进觐，授安抚使，锡三珠虎符，率军平定叛乱。但其子莫忠赦袭封，有叛乱之行为。到莫天护袭封时，叛乱更甚，莫天护去逝于明洪武二年，故下文说“明初公殁”。第二十任土司莫金袭位时，公开叛明，被征南将军杨文捕杀，莫氏一时失势。莫金之后是其兄弟莫禄继位。
【6】昆玉：对别人兄弟的敬称，这里指南丹土司莫公带领下的全军将士，有谢、蒙、黄等姓氏子弟。
潘黑帝：这里指茶洞三江一带的民众作乱领头人。黑帝，汉代一位农民起义首领名字，后来多用此名借指农民起义军的首领。
综核故事：综合考究前人的做法，即以南丹莫氏为土司。莫金被杀后，南丹州顿时大乱。韦氏、黄氏等本土领袖趁莫氏失势之际争权夺利，相互攻伐，影响地方稳定。朝廷考虑到莫氏一族自宋初以来执宰南丹，势力巨大，能降服异心之人，于是以莫禄为南丹土司，复置南丹州。《明史》记录“复置土官知州 以金子莫禄为之”，误！莫禄为莫金之弟，并非子。
【7】卒令：即一卒之令，意思是最普通的士兵也有发号施令的权利。语出汉恒宽巜盐论》：“…行一卒之令 权也”，现在变成一个现代成语，形容一个微不足道的命令也有其重要性。
义安：指南丹土司义安将军，具体讳名不详。这里可能是指茶洞始迁祖莫尤。
【8】顧古：顾念往昔
【9】竒勲：即奇勋，特殊的功勋。
【10】寔賓：即实宾，确认过尊敬的宾客。意思是说虽然南丹土司莫金有谋犯叛乱的事实，但莫氏确实作过重大的贡献，如今依然是朝廷依重的力量，故有后面所述“非氏之讹言”，情况很复杂。
【11】潔粢盛而洞洞：用干净的祭品表达诚恳；
粢盛：祭祀的饭菜；
洞洞：诚恳的态度。
奉性醍以属属：专心致志地倒上最纯净的青红酒祭祀。
属属：专一无二的样子。
语出巜礼记》：“洞洞乎 属属乎 如弗胜 如将失之 其孝敬之心至也欤”
【12】习而不察：习以为常的事反而不容易发觉和观察到，比喻普通常规的事反而令人漫不经心。
【13】欤：语气助词，一般用于句末。古语书属反向疑问式，相当于现在的“吗？”
【14】泶者：夏天有水，冬天干涸的泉眼。
僉注念：都是倾注思念。僉：全部，皆是
【15】南涧之滨：南面的山溪水岸边。因山之南阳光充足，河水充裕，草木茂盛，人可定居。语出《诗经.采蘋》：“于以采蘋 南涧之滨”。这里是用于祭祀之语，古人讲究定居后，必有祭祀。莫氏迁居茶洞后，也按古人做法立祠建庙祭祀。
【16】尘器：不起眼的普通物品。后来借喻形容纷挠喧嚣的地方。这里指莫公祠，属谦逊的说法。
【17】冥冥：精神世界里的某种意识中自有命中注定，是人或事无法预测和掌控的，故说“人事冥冥”。语出唐代白居易诗作《梦仙》句：“半空直下视 人尘世冥冥”。
【18】酧庇廕：得到庇护和保佑。酧，通“酬”，得到某种酬偿。
译文
自古以来对社会民众有卓越贡献的，人们往往建祠立庙祭祀来纪念他的功绩。这并不是他一出生就平白无故就存在这个世界上，也不是他一去世就把其影响力消除。他的光辉形象从一开始就可以传承百代，人们也用丰盛的祭品来永远祭祀他，这犹如莫公一样。莫公的先世原来是庆远府世家，宋朝初年，由于上表归附于朝廷，被封为南丹知州，子孙世袭，延续至今，从未改变。莫公原是南丹知州的公子，元代时携带土司将士来到这里征讨茶洞和三江一带的叛乱。至明初时，莫公去逝，本地叛军又死灰复燃，危害地方稳定，朝廷又仿照前朝故事做法，起用南丹卫土司兵平乱，莫公的英灵再现，每次对阵乱军，叛军惊慌失措，不战而降，请求归顺朝廷。此地民变反复，义安将军和南丹卫众将士只留驻于此地，与民同乐，永保地方安宁。受到朝廷的庇护和恩赠，大家都是知道的。自从驻军到此，叛乱止息，众将士回首往昔，往往有建立特殊功勋之人。他们由莫公驱弛，并不贪生怕死，都是忠心效力。如果不是这样，怎么会得到乡亲父老的尊敬和赞颂呢！现在朝廷发布命令，尊重莫公的贡献，同心协力维护地方安宁，是大义所在，并不是一些人传言那样不堪。现在怀着诚恳的心用最干净纯洁的祭品来纪念，专心一致地摆上好酒祭祀莫公，就像对待本地的神灵一样纪念他，是缘于莫公的正直无私啊！莫公入则居室，出则闲游，都犹如英灵出现在熊熊大火之中，是很难察觉他的存在。这里数百年来，都是像敬神一样祭祀莫公，无论夏季暴雨如注，还是冬天泉涸，都对莫公倾注思念。莫公的神龛上，络绎不绝有乡民敬献的祭品，附近的村子，远处的山峰，小溪和河流犹如春天郁郁葱葱，小桥之美犹如秋天的彩虹，人们通过村子大门的小路，涌向莫公祠祭祀，变成最寻常的事。莫公祠雄伟巍峨，灵气生辉，又是谁说过人世间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就像有人鼓励与策动一样。新建的莫公祠庙，虽然是新创，但尽力做到基础不要崩坏，后人祭祀应保持敬畏之心，都是依赖神明的庇佑而能使本地平安，后人以敬畏神灵的意愿一样永远纪念莫公，寻求他的庇护和保佑。时嘉庆二十二年夏吉日旦，居士光训题立。
这是一方嘉庆年间新建莫公祠的碑志文，内容记录清楚。莫氏是元末明初来到茶洞，并在本地落籍生根形成巨族，因其族贡献巨大，获准建祠立庙。南丹土司莫氏从宋初获准主政地方，到元末明初叛乱，再到复职南丹州，其中故事曲折，精彩纷呈。不过，莫氏作为地方的实力派，依然得到朝廷的重视和牵制。到清代，莫氏最终得到尊重，获准建莫公祠，说明莫氏对地方的贡献很大。莫公祠建筑现在已不见其轮廓，但这块碑志却揭开莫氏一族过去的历史往事，与地方志记录基本相附。从垠头村及附近村庄居民的族源来看，他们的族谱多记录是洪武年间从南丹州随军而来落籍，莫氏为主将。叛乱平后，依宋元时期军屯，在茶洞驻扎落籍保地方安宁。据《桂林郡志》记录，元时军屯地点分上茶洞和下茶洞两个地方团结，后明清沿袭。不过，驻军模式更改，变成全体军士落籍茶洞一带，和时为民，战时为兵。
莫公祠记碑，是一件反映当时状况的实物，难得的佐证，理应加以保护。一般来说，通过祠庙的创建，既可以体现莫氏一族对地方的贡献，也反映出嘉庆年间茶洞一带社会趋于稳定，莫氏已经得到地方的尊重与确认。在当时条件下，能够建庙立祠，而且得到大家诚心祭祀纪念，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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