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公墓

郑国公墓

十几年前,从栗木圩开车前往龙虎关,沿着一条小河边上往东北方向走,过大合村后是一个大土岭坡。赤黄相杂的岭土与其他地方殊异,灌木丛生,乡镇公路两边黄茅直立,几乎没看到有高大的乔木。在一个山坡顶,左侧有一片卷草地,在一片黄茅地中显得相当突兀,很是踦跷。下车去察看后,没看到任何有坟墓的迹象,感到非常奇怪。几年后,我才听说那里是一座大墓,是明代郑国公常茂墓,令人惊奇。如今再到访,曾经的泥土石子路已经变成宽敞的水泥路,路边也长了些乔木,不过郑国公墓的草依然如故,低矮伏卧,在一个小土包岗头中显得与众不同。没有隆起的坟堆,也没有墓碑,只有一百多平方米的草地,像一个用于放牛的牧地一样,毫无特色。挨近路边的草地上,有一个几平方米的洼坑,有水,杂草铺满其中。这个小水坑,尤显得奇特,据传常年有水,永不干涸。不知什么时候,旁边竖起一块石碑,书“国家文物保护点  郑国公常茂墓 恭城县文物管理所立  一九九一年”。据清光绪十五年《恭城县志》记录,“明鄭國常茂墓在北鄉大合村 在地名猫兒滚槽 其穴奇巧 不封不植”。由此可知,此地名猫儿滚槽岭,也是堪舆学上的“鼠戏猫”地。其来龙源于五岭之一的都庞岭余气,延于毛头石山断脉,突起土岭岗跌落起穴。左倚龙岭余脉,马嘴作护;右有西岭断案,溪河来绕;北靠群山假峰作拥;南入河泽止气,收于几公里外的龙虎河与栗木河交汇处,不见出水。郑国公常茂墓,起如此穴名,应该是与其身世有关。古人有俗言,老鼠戏猫,乃滑稽之事,用这种不对称的强弱关系来表达世事无常,有时候弱者反出奇招险胜强者,也许常氏用此地穴位表明其先祖身世及隐藏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在寓居人物传中,县志记录常茂迁居恭城北乡常家村。有关郑国公常茂的史料,县志的记录与国史如《明史》等的记录相悖,有许多不一致的地方。《明史.列传第十三》记录常茂为鄂国公常遇春长子。常遇春作战勇猛,与魏国公徐达为朱元璋左膀右臂,为大明朝立不朽之功。洪武二年(1369),常遇春北征回军途中突患疾病暴亡,年仅四十。次年洪武三年(1370),追封常遇春为开平王,荫封常茂为郑国公,茂时年十几岁。其封常茂诏曰:“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开平忠武王常遇春之子茂 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封郑国公食禄三千石”   当日同时封六个开国公爵,其子孙世袭,常茂排第三。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诏书中在后面特别申明“惟常茂如无后嗣,兄终弟及”。朱元璋留这一手,让人寻味,难道洪武三年时朱元璋已猜到常茂不会成器?真的是莫名其妙。常遇春故后,朱元璋命大儒宋濂为常遇春撰墓志铭《明故勒赐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保鄂国常公赠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忠武神道碑铭有序》,其碑文记录常遇春戎马一生,并记录常遇春妻蓝氏,有三子,长为常茂,次为常升,三为常森。墓碑文与《明史》记录常遇春仅有二子不一致,无常森,应以墓志为准。常茂因常遇春功勋被封为郑国公,与太子朱标等诸王同受教育,妥妥的官二代,可见朱元璋对这位重臣后人颇为上心,期望他能袭其父遗志。可惜的是,常茂“矫稚不习事”,也就是说常茂强词夺理,无理取闹,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根本不能独挡一面,无其父之风。后来因随其岳父冯胜北征,臭脾气一上头不问明原因,冲动砍伤降敌头目,以致降兵反击,明军损失惨重,几员大将无故因此丢命。洪武二十年(1387)底,朱元璋非常震怒,拟诏《大诰武臣》,并于次年六月刊发全国,痛斥一些不臣之举,常茂排在第二。朱元璋用白话文口语形式指责一些猪狗不如的人与事,读后忍俊不禁。他斥责常茂说:“鄭國公常茂 他是開平王庶出的孩兒 年紀小時 為他是功臣的兒子 又是親上頭 撫恤他 着與諸王同處讀書 同處飲食 則望他成人了 出來承襲 及至他長成 着承襲做鄭國公 他却交結胡惟庸 討他母親封夫人的話命 又奸宿軍婦 及奸父妾 多般不才 今年發他去征北 他又去搶馬 搶婦人 將來降人砍傷 幾乎誤事 他的罪過 說起來 是人容他不得 眷戀開平王上頭 且饒他性命 則發去廣西地面裏安置 這等人 你怕他長久得”从这个诏书可以看出,朱元璋对常茂先寄以厚望,但常茂的种种作为让朱元璋非常绝望,于下诏削去常茂的郑国公爵号,发配广西龙州。改封常遇春次子常升为开国公,以承开平王功勋。常茂到龙州后,陷入龙州土司内乱。龙州土司赵贴坚病亡后,原命其侄子赵宗寿继位,可是其妻黄氏欲掌权,以次女嫁给常茂作妾,拉拢常茂对抗赵宗寿。三年后(1391),赵宗寿在这场土司内斗中获得胜利,常茂不知何故死亡,黄氏逃逸。很意外的是,洪武二十八年(1395),朱元璋突然间收到黄氏的举报,说常茂未死,与赵宗寿合谋作乱。这犯了朱元璋大忌,愤怒之下一边命人前往龙州劝赵宗寿交出常茂,一边令杨文,韩观领军前往广西讨罚龙州。惊慌失措的赵宗寿连忙到南京陈述没有叛乱一事,常茂已死,这是黄氏诬陷。杨文等人在龙州没有发现常茂假死的迹象,也无叛乱一事,朱元璋见明军已控制广西全局,震摄安南,于是再也不提常茂事。《明史》记录常茂死于洪武二十四年(1391),与赵宗寿势如水火的黄氏已无依无靠,只能出逃保命。奇怪的是,既然常茂死于洪武年间,明史又记录其无子,为何恭城会出现常茂后裔呢?按照常氏后人自称是郑国公常茂诈死,携妾李氏偷渡恭城落籍才发族。这种说法值得商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洪武二十四年(1391),太子朱标尚在世,常茂算是拔了牙的老虎,基本上对朝局无影响力,再加上政敌赵宗寿的看管,常茂几乎无所作为。朱元璋在四年前痛斥他结交胡惟庸,并无置其于死地,只是削爵发配边疆而已,小命无忧。胡惟庸以谋反罪被杀于洪武十三年(1380),涉案的李善长被杀于洪武二十三年(1390),这个时候赵宗寿不可能为了常茂欺骗朱元璋的,毕竟他们是死对头,利益又不一致。等到洪武二十五年(1392)太子朱标薨逝后,蓝玉才成为朱元璋主要打击目标,已与常茂无关,但跟他的弟弟常升关系极大。太子朱标死后第二年即洪武二十六年(1393),朱元璋兴起蓝玉案,诛杀蓝玉一党,作为外甥,常升涉案可能被诛杀,《明史》对此语蔫不详。常升曾跟随蓝玉平定云南,故常升在云南很有势力,被诛杀前,常升部分子孙已藏匿云桂边境。所以最有条件移居恭城县的是常升后人,理由也充分,当然不排除常升之子过继给常茂作子嗣,毕竟朱元璋在改封常升时曾下诏说“若无嫡可立庶,无长可立贤”。常升也有理由诈死,而且条件最好,《明史》记录他说可能涉蓝玉案被诛,也可能是在建文末年与魏国公徐辉祖抵拒燕王朱棣叛兵,并战死于永乐初,甚至说是聚兵谋反被诛。总之,常茂的死倒是很明确,反而常升之死疑点最多,他的子孙也是最有可能逃往恭城。关于常遇春第三子常升,不见史载,只见于墓碑志,这说明常遇春死时,常森已出生,削去常茂郑国公爵位改封常升时,常森可能已经去逝了,否则也会因常遇春功勋被封爵号。常茂被削爵遭抛弃,常森又因早逝,所以常升的子孙极有可能分别过继给长兄常茂和弟弟常森续嗣。常升因涉蓝玉案,或被杀,或是靖难之役中失踪,至今成为谜案。作为太子朱标及建文帝朱允炆的支持者,常升极有可能像建文帝一样或死,或失踪了。《明史》记录常升七岁的儿子常继祖在永乐初被迁去云南,作为罪臣子孙,夺得皇位的朱棣流放常氏一族,常继祖在云南生常宁,常宁生常复。虽然明仁宗朱高炽和明宣宗朱瞻基在位时更改了朱元璋和朱棣时一些极端政策,缓和功勋集团之间的关系,但还有一些强大的力量在压制建文帝朱允炆的支持者。到明孝宗朱祐樘弘治年间时,政策才慢慢放开,受建文帝一朝影响的功勋集团后人逐渐被召回恢复官职。到嘉靖年间,由于嘉靖帝以明武宗正德皇帝的堂弟身份继位,引发“大礼仪之争”。为了对抗朝中权臣,嘉靖皇帝争取明初那些功勋集团后人的支持,下诏恢复大部分人的官身,并且着力提拔一些出身旁系的官员任要职。这样到嘉靖时期,无论是在朝中被压制,还是被充军边疆的罪人之后裔,都可以陆续回去做官。常升的曾孙常复在弘治年间被召回南京任职,而常复的曾孙常玄振则在嘉靖年间被封为怀远侯,秩千石,并世袭。这样,隐匿于恭城的郑国公常茂子孙也可以公开身份,并参与科举考试获得官职。《恭城县志》记录常氏中举最早的是常真烋,他于万历癸酉科(1573)中举,任邓州知州(正五品),也是最早入祀乡贤的常家人。常真烋到邓州时患水灾,便捐俸与民众筑堤抗灾,后来又捐俸建桂香书院让民间子弟读书,大受民众爱戴。直到他的儿子常懋中天启甲子科(1624)解元,任云南鹤庆府知府之后,常真烋才解印回乡。此外,常梦龙中万历甲午科(1594),任保定府同知,从此以后,恭城常氏像开挂一样,陆续有人中举出任官职,成为恭城巨族。常氏居住的村子也改成常家村,并设官渡常家渡,沿袭至今。《恭城县志》记录恭城县文物管理所在一九九一年七月二十一日致电栗木镇人民政府要求把大合村猫儿滚槽岭常茂墓列入县文物保护单位引用有关介绍常茂的史料错误,其中曰“…常茂字秀六,明洪武三年(1370)袭封郑国公,授开国辅运宣力推诚武臣,特进荣禄大夫…”这里的开国辅运宣力推诚武臣,是指开国公常升,不是常茂,故误。据《明太祖实录卷一百九十四》改封常升诏书曰:“昔先王之定天下  必剖符以封功臣 使其子孙世禄 与国咸休  其立子之法 论嫡而不论贤 或无嫡而立庶  则论贤而不论长 所以谨嫡庶者 其意远矣尔常升父遇春 昔从朕渡江 被坚执锐 破敌摧锋 东征西讨 所向当先开拓之功 十居七八 及天下大定 论功行赏 尔父已逝 时朕急于报功 既追封尔父以王爵 即以尔庶兄常茂袭封郑国公 使世其禄 初不暇论其贤否 奈何尔兄茂不知起家之难 罔思报国之意 亏忠违礼 自取黜免 然尔父之功 朕实难忘 今特改封尔升为钦承父业推诚宣力武臣 右柱国 开国公 食禄三千石 以及子孙世世 呜呜  居高位  亨重禄  非忠孝者不能  尔其以身报国  以礼律身 益彰乃父之勋  毋蹈尔兄之失  则天必眷佑 昌及子孙 岂不与国同久 敬哉  毋怠”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恭城县在文物普查时发现该墓,以白石为记。登记时又出现张冠李戴之释文,至今又变成一个糊涂谜案,不知是否当时有意为之,故意留下疑问。由于没有拜读过常氏族谱,不知其族如何记录此事,曾经的历史谜案不知何时能够拨云见日。大合村猫儿滚槽岭,成为一个巨大谜底,既蒙蔽当时人,又迷惑当代人,犹如鼠戏猫的故事,有一语成谶之感,留给世人无限的想像空间。现在流传这些典故时依然保存着神秘性,这样的大地凡立碑,必有奇异之事发生。鸡犬不宁,为其一大特征,故鲜有人知晓,可能是堪舆家附会之言,不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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