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归仁洞

11月25日下午，从龙胜县城至乐江归仁洞佛堂，太阳已下山，归仁洞的黄昏已留不下一线夕阳。这里离龙胜县城不到五十公里，因不熟路，几经周转，几乎花了两个小时才到达。知道归仁洞，是查阅桂林佛教史时看到石崇超法师的史料，特别是读到其弟子们的深情回忆，于是慕名前往探访。归仁洞，位于龙胜县城西北乐江镇独镜村堂帽村半山腰的独镜江旁。车到堂帽村后，还需步行约两公里的山腰泥石小道方可一睹归仁洞佛堂的真容。乐江镇，原来是乐土和东江两个村庄合并而来，各村取一字形成后来的乐江名。乐土村，原名崩土，后改名落土，这两村名均不雅，于是再把“落土”改为谐音“乐土”。东江村，因位于石村东对面的江畔之上，故名东江。而“独镜”一语，是由当地侗族语言的音译而来，当地山岭上遍长带有荆刺的野果，侗族人把这丛生荆棘野果的地方叫“独镜”。独镜，有“毒刺”之音义，意思是说这些长满荆棘的野果，要想吃到可不容易，非要把手脚刺到划伤不可。在清代乾隆年间，在这里设石村汛独镜塘，由此可见，该地属于险隘之地，是人员聚集中心之一。堂帽村，原来是一个山头，最早迁来定居的是一位名叫周堂帽的人，人们就把这座山岭叫堂帽山，后来成村亦以堂帽为村名，沿袭至今。归仁洞佛堂在堂帽村西南独镜河畔一处洞岩之上，由石崇超法师草创，至今已一百多年。石崇超，字冠岑，平等镇庖田村人，初学道，自取道名乐贞子，号云霞散人。后皈依佛门，法名能胜，授戒后改明镜，故其徒及信士称其为明镜法师。明镜法师生于清光绪十六年（1890），法师少年时悟性极高，记忆力强，因体弱，其母粟氏不许法师考功名，专门研究天文地理医学等，普及科学，是有远见之人，后娶妻杨氏。明镜法师十八岁时，代乡亲佃农到桂林府告地方官横征暴敛，官司赢后得到大家拥护，旋即被推举为地方团总。明镜法师力推教育，兴办学校，鼓励投资，设置圩场，经营商业，在清末民初，为龙胜县先锋人物。后来其子五岁时夭折，明镜法师顿感身体虚弱，学养生之法，静座，修练内功，拒绝肉食，修行于湖南常德等地，诸多见闻不合心意，于是在民国九年（1920）回乡与诸多同道韦甫明（本村堂帽人，另一说为韦明甫）、小坝人杨再荣（另一说为杨再清）、还有庖田村人石志贞、石志林、石林贞（另一说为石志贤、石志忠、石明富）等择堂帽山一岩洞建草堂，称归仁洞集贤庵。集贤庵仿侗寨民居构造，全木干栏式，于民国十一年（1922）七月十九日建成。取名归仁洞，据明镜法师遗作《归仁洞敬道草堂记》的记述，明镜法师赞同孔孟之道，“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 一日克己复礼 天下归仁焉”，又因草堂建于四巨石之上，如仁字之形，天然之地，深得法师心意，故草堂命名归仁洞。因有诸多同道中人聚集在洞，慕道修行，各显其能，贤才来集，故名集贤庵，有古人之风。这些同道者在集贤庵垦田种地，自力更生，同甘共苦，竟然闯出一片天地。民国二十一年（1932），本地军官万少石从广州回乡弘扬佛法，传教密宗，明镜法师得以开悟。民国二十二年（1933），因涉纠纷被查禁，暂陷困境。民国二十三年（1934），佛教徒李仁周到访归仁洞，赠与佛学书籍，传授密宗与净土宗，令明镜法师大开眼界。民国二十四年（1935），广州能知法师来到桂林，到归仁洞弘法，传授禅宗，明镜法师昄依佛门之心愈强，于是拜能知法师为师，取法名能胜。民国二十七年（1938），明镜法师到湖南武岗洞口求戒，途经绥宁胜力寺时另拜漕洞宗应学大师为师，正式剃度，更名明镜。明镜法师入佛门后，并无脱世，依然关心社会，施行善举。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广西佛教界领袖、桂平西山洗石庵主持释宽能法师征求广西各地佛寺史料时，明镜法师弟子释达本法师根据归仁洞碑记及采访洞云老尼姑和蒙敏政老先生，在一九五八年至一九五九年著写《吾师祖明镜大师之历略》一文中有述“大师精研因明学，爱重唯物论，以唯物论其形，唯心论养其无形。所受戒之后，徒众发展，极力整顿农禅宗风，以期在生有所养，园寂有所归也。”由此可见，在民国时期，社会动荡，人心惶惶之际，明镜法师以一己之力，安抚人心，匡正秩序，整顿农禅宗风，不遗余力。明镜法师派其大弟子洞玄到南岳佛学院学习，以期弘扬佛法有依钵传承人。因操劳过度，明镜法师在民国三十一年（1942）七月二十二日圆寂，世寿五十又三。明镜法师圆寂前有自书遗嘱诗，云：“辛勤为道隐山丘，撒手西归乐国游。回首山岩留指爪，关心泉石剩骷髅。洞中伴侣休予弃，庐侧坟茔为我修，赢得一抔干净土，不忘从道义相酬。”法镜法师圆寂后，弟子们按照其遗嘱把其法身葬于归仁洞佛堂旁，今茔墓与塔碑俱在。墓碑有两块，一块是明镜法师弟子所立，称其为“本洞开山祖师…”，分一块是俗世墓碑，书“石公崇超之墓”，可谓佛门与尘世俱兼。塔碑一座，为陀乐塔，正榜书“本洞明镜法师纪念塔”，各面塔身均有弟子及居士题诗及文纪念，读之，令人动容。纪事碑一座，有一铭文《史铭千古》讲述明镜法师年轻时敢于与地方官横征暴敛作斗争的典故，令乡亲感恩其德行，勒石为记，以志不朽，法师的形象深入民心，至今读起来依然感慨万千。民国时期，归仁洞佛堂有和尚9人，尼姑4人，成为龙胜县各地寺庵最大、最具影响力的寺庵。 明镜法师圆寂后，其弟子们承袭明镜法师衣钵，弘扬佛法，第二代主持蒙庆安，法名释洞玄；第三代主持释洞觉。当时有名贤题匾“觉照楼”于归仁洞佛堂，赞扬明镜法师“功德圆满，到岸捨船”之壮举，成为龙胜县佛门佳话。明镜法师的德行善举，犹如一把明火，让处于朦胧困扰中的人们看到希望，照耀人世间。如今的觉照楼，在1973年被认为龙胜县文物保护单位，众僧尼因交通及诸多不便，在2002年移驻光明村将军岩下，重建“归仁洞”。站在堂帽山上，目睹觉照楼的黄昏，清幽宁静，山谷中的木鱼声归于旧梦前尘。夜幕降临下带来初冬的寒冷，我看着侗寨中的点点灯火，虽然有些不舍，但依然收回夜色中的眼神，晚风中伴我踏出泥尘，夜宿于龙胜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