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蕉山村
11月初,想从龙虎关取道洞井回桂林,途经栗木镇,顺道至梅林堂歇息。耀林兄建议我去观音乡蕉山村看看,于是改道经上宅村前往狮塘村。蕉山自然村,包含康江漯和蕉山源两个居民村屯,它们是狮塘村委管辖的六个自然村屯之一。其他五个自然村屯分别是狮塘老虎塘新村(畔田湾、上源漯口),老村(白板、上湾),涧里源(马弄)。
蕉山,在清代地方志上有时写作“焦山”,有时写作“蕉山”,古代蕉与焦同义,指干燥枯焦的意思,这也意味着会有柴火的产生,实际上可能为“樵山”。樵山,顾名思义即为打柴之山,宋代为恭城县城龙渚市(今栗木上宅村)提供柴碳。樵夫,是当时一大职业,很有地位,“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在人类生活中排首位,可见其重要性。据《后汉书.南蛮》记录这里是长沙、武陵蛮的活动区域,而唐初姚思廉著巜梁书.张缵传》则记录零陵郡一带有徭蛮,依山而居。到宋初,宋太祖赵匡胤推行“以夷制夷”策略,给当地徭蛮首领封官。太平兴国元年(976),恭城县治迁往龙渚市,至景定五年(1264)年回迁凤凰山麓,共289年,几乎整个宋代,栗木镇和观音乡一带是恭城县的政治与军事中心,除了扼守龙虎关和定岗坳这两个重要隘口外,还跟征剿和安抚瑶民有一定的关系。又据《宋史.蛮夷传一》记录庆历年间,瑶民起事叛乱,宋廷弹压,强迁瑶民往他处,现今的栗木镇和观音乡为迁移地之一。到明初洪武年间时,恭城西乡八角岩瑶民起兵反明,明廷派庆远府民壮过来弹压,瑶民溃散逃匿,后从湖南江永一带强迁瑶民来补充此地人口,观音乡水滨村和蕉山村是移民地之一。移民有盘唐李周俸杨蒋何等八姓,其中蕉山村以俸姓为主。据蕉山村一块墓主为俸榮迁的清代年间墓志铭文记录(俸榮迁出生于道光年间),其先祖俸富叁于洪武十三年(1380)由千家洞迁出至道州浮桥,再至九泥山,然后至徜扒界,至于何时迁到蕉山村,尚不明确。在村中的神亭碑志中有清乾隆年间修建神亭,说明村民至少在清初已迁来。从古民居建筑来看,多数是清代和民国建筑,包括神亭,部分用条石作地基。瑶民住房一般有竹舍,本房,泥墙屋等,稍富裕一点的用青砖瓦片,从蕉山村遗留的高墙大屋来看,多是民国建筑。
村中古民居多数坐东南朝西北,背靠蕉山,前有观音河从村中流过,左面蕉山源水注入观音河,玉笔山立于村西头。玉笔山下建有镇水大庙,始建于乾隆年间,以镇水口,关锁拦气。全村四十多座古民宅,大多数为清代和民国时所建,被保护起来作为传统建筑文化遗产。村东建有神亭,是全村最中心与神圣的地方,亭建于一个突兀的山岭坡角上,近年有重建。据亭内乾隆五十年立碑文所记,神亭原为俸氏祖居园地,后公捐出来建凉亭,并会神箓图挂于亭梁之上。神箓图是瑶民先祖圣物,我在一友人处见过其复制品,图上彩绘天界和地界各路神鬼巫师等,有人头鸟身,举刀拆斧,短衫长裙,飞舞倒立等形态。从衣着来看,多为明代人物形象,可见,神箓图可能是瑶民先人生活轨迹的记载,附与神话色彩,增加神圣画面感。能够用汉字题笔,说明明清时期汉瑶两族民众交汇融合,得到一定的提升。据《宋史.卷二百五十三.西南溪峒诸蛮下》记录有梅山峒瑶民的状况,说三湘大地有瑶民,梅山峒蛮居其中,宋初时严禁汉人与之交往,其地不得耕牧,瑶民被驱赶至山上。到北宋嘉祐末年(1062),湖南判官乔执中至全州府,纳降大田诸蛮,檄谕开梅山,从此,瑶民争相归附,得民籍,耕牧其地。后来瑶民又反,再次被迫上山,只能在深山狩猎为生,神箓图中倒立的神衹便是瑶民传说中的张五郎神。
倒立翻坛张五郎的形象,是瑶民先人无奈的抗争史。宋初,严禁汉人与瑶民交往互通,断其下山路,以致瑶民无路可行,只能在深山内行猎过活。所以瑶民相当硬气,朝廷不让人走路,瑶民一族用手也可以过得下去,于是倒立行走成为瑶民最初的抗争行动,宣示不服气,不向朝廷低头的态度。后来,瑶民就把一位姓陈的打猎能手视为瑶民英雄,张弓拉箭射五猖,张五郎的光辉形象就出现了。五猖,据说是道教中的五方邪神,其来源和说法不一。瑶民借用这些传说,从侧面表明瑶民跟道教有很大的关系,用翻坛倒立张五郎的形象反抗不公正的对待,是无声的抗议。可能也是用张五郎的形象指明一条活下去的路,这在瑶民的墓碑志中也得到印证。俸榮迁的墓碑,其碑文记录很有特色,用瑶民式口语化把一幅艰难的迁移史记录得很悲壮。被迫外迁说为“打开龙宅”;在某一个地暂住说是“扯断了一半”;到一个地方居住时说“砍不断”根,这说明瑶民也像汉人那样有追宗溯祖的记忆情感。崇拜张五郎,既是崇拜先人的方式,也是探寻未来所需要的希望,翻坛倒立的张五郎开弓射箭指路碑,这种特殊的形象在瑶民区域交叉路口经常见到。有的路口用石板刻竖,正面写“将军箭”,向左转某某地方,向右转某某地方,这是瑶民最初对张五郎的崇拜。后来引伸为神话“弓开弦断,箭来碑挡”,变成如今常见的具有祈福色彩的挡箭碑。这种民间的指路化灾的方式看似很滑稽,但它的来源却有原形基础,据说跟张五郎有关。有时甚至见到挡箭碑上刻有“长命富贵”或者其他祈祷类语句。总之,张五郎成为瑶民崇拜的英雄,久之成为神,有神咒流行至今:
奉请翻坛张五郎,祖本二师降坛场。
要知翻坛身出处,从头一二说言章。
一翻翻来天也动,二翻地来百草黄,
三翻南岳金城庙,四翻邪鬼走忙忙,
五翻高山作平地,六翻平地作高山,
七翻冲头是冲尾,八翻冲尾是冲头,
九翻邪师无出路,十翻邪精化灰尘,
左脚头上顶碗水,右脚头上顶柱香。
左手拿起飞毛剑,右手雄鸡祭五猖。”
从蕉山村先民的传说和目前的村风村貌来看,瑶民汉化比较迅速,无论从文字遗留,还是建筑风格上看,都有浓厚的烙印。从明代迁移到观音乡时,瑶民都是明廷防范和打压的对象,他们的对手大多数是从庆远府南丹卫调来的民壮,负责镇压瑶民起事。瑶民当时的居住点多数是竹棚木屋,少部分泥墙,到清末民国时,因参与烧碳和挖矿,瑶民区生活条件逐渐好转起来。栗木矿的开发,成为当地发展的推动力,现在七八十岁以上的蕉山村民依然记得肩挑手拿木柴碳火到栗木圩市售卖换盐油粮食的情景,他们说起来历历在目。从蕉山村至栗木矿区马路桥圩,大约三十里路,步行转过两个大山坳才走出山口,那时不通车,只有走山路,需要花两个多时辰(四五个小时)。老人们聊起来,依然记得早上天没亮就出发,到天黑才回到村里,路途十分艰难。蕉山村一带除出产山货之外,其他收入来源几乎没有,都是靠山外汉民区的交换而来。民国时有村民在外做山货贸易得些钱财回来建青砖大房,读书做官的几乎没有。建国初期,因有国民党残军败将退守蕉山几年,带去大量的钱财和人员。1949年12月20日,国民党“反共救国军”第十二军军长陈平裘就是在蕉山村被解放军活捉,其余部众在军参谋长周天雄的率领下从源口逃出继续作乱,直到1951年初击毙周天雄于嘉会乡白燕村大氹。蕉山一带作为国民党残军退守之地,建有大量的房屋和工事,中共的力量很难开展进去。在恭城县的党史资料中,很少记载有关蕉山的党务活动,直至六七十年代才见载有一部分,可见蕉山艰苦的程度。自从民国二十三年(1934)始设观音乡以来,蕉山一带瑶民区第一次纳入地方政府辖区,人口几百人。1972年,始建栗木至水滨村公路,以沙土为路基,蕉山为其中一段。1977年后,观音乡第一次通汽车,不过那时叫“立新乡”,从滞后的交通状况看,蕉山相对比较落后。
蕉山这一名,真是名副其实。因砍木取柴烧碳,山岭多为秃山,山区又长年干旱无雨,枯燥焦凉一片,瑶民仅靠山泉水作生活生产用水。由于道路不通,条件艰苦,蕉山几乎与外界隔绝,民风淳朴,古民居也得以保存,现在被列入传统古村落。瑶民的传统节日也得以传承,比如盘王节,婆王节,周王节,七月香节等都是蕉山民众盛大的节日,界时隆重又热闹。蕉山所有的内涵,都蕴藏在村头牌坊大门的对联里“玉笔顶天鸾翔凤集居仁里,犀牛镇水钟灵毓秀隐瑶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