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古庙
桂林的山,多为石山,以奇为著,怪石嶙峋,高矮不一,各有姿态。奇石险峰,秀绮山水,有的小石山低矮不显眼,但深藏乾坤,隐而不露。在城东漓江边上,有一座小山,远看像一块大石头矗立于田野间,不显山,也不露水;近看犹如屋后巷前的一堆乱石头,毫无稀奇可言。登山游览,无意中发现山上隐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这座不知何名的小石山,两三分钟可爬到山顶,山不高,但有神庙,庙不大,仅容三五人。庙已残破,庙顶瓦梁坍塌,只剩四围残墙,庙门尚存,门头书“神山古庙”,庙联左为“神山自然仙境地”,右联为“古庙座落向蓬莱”。右联后两字已脱落,靠仅存的痕迹猜测为“蓬莱”二字,不知是否准确。读诗如抽灵魂,读庙联却似懂非懂,如幻如梦,似真似假,犹如行尸,摸一把自身,却为走肉,虚幻与现实的世界令人捉摸。这座小山,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概之为神山;这座小庙,也没有一个正式名字,称之为古庙。大千世界,虚之为神,逝之为古,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说千言道万语,也辩不清。这座小山小庙,给我的感觉如此奇幻,说不明过去,却又真实存在。
庙中供奉的神像不知去向,神台仅剩残碑,刻文如下:
栎脚村鄧桂坊堽县居住奉佛信士弟李庆仝眷室康氏仕娘合家发心施钱壹拾伍贯文市米贰碩命匠镌造泗州宝殿一所入本庵永充供养用求先祖超生给家清吉
嘉熙四年十二月末旬 谨颂匠人廖子仲
这篇石刻讲的是一位居住在栎联村邓桂坊冈县名叫李庆的人,跟他妻子康氏捐资请一个叫廖子仲的石匠镌造泗州大圣神像供奉入本庵,祈求先人赐福,“给家清吉”,时间在宋嘉熙四年(1240)十二月下旬。石刻中的“堽”为古体字,通“冈”或“岗”,山岭的意思。后文的“仝”字也为古体字,通“同”,意思是…和…,…跟…。这里是指李庆和妻子康氏。还有一个“碩”字,也为古体字,通“石”,读旦音,为古代重量单位,古代讲稻谷一石。石刻中的“泗州宝殿”,即是泗州大圣观音菩萨本座。
这方石刻很重要,其意义在于桂林地区在宋代已流传泗州大圣观音菩萨的崇拜,其信仰已在民间得到广泛传播。据唐代李邕著《大唐泗州临淮县普光王寺碑》记录,普光王寺,乃僧伽和尚开创,俗姓何,外番之人,入大唐弘扬佛法,得到皇帝召见,赐号国师,僧伽和尚圆寂后归葬在泗州城。又据宋代僧人赞宁著《宋高僧传.卷十八.唐泗州普光王寺僧加传》记录,唐中宗问话万回大师“僧伽何人也”时,万回大师答曰:“观音菩萨化身也 经可不云乎 应以比丘身得度者 故现之沙门相也”。由此可见,僧伽和尚被众僧人托为观世音菩萨化身,行于世间,化解民间疾苦,“乞风者分风 求子者得子”,于是民众对僧伽和尚顶礼膜拜。“天下凡造精庐 必立伽真相 榜曰大圣僧伽和尚”,后因开创普光王寺在泗州,故称泗州大圣。僧伽和尚有弟子名叫木叉,死后葬于普光寺之西,泗州刺史刘让梦见一紫衣僧人请求起其弟子墓重葬,刘让掘木叉墓,见舍利放光,焚之得八百余颗,请表敕赐谥曰真相大师,随立于僧伽和尚左边,受世人配飨。僧伽和尚还有两个弟子,一个法名慧俨,手执瓶锡侍候,犹如十一面观音菩萨加持在僧伽和尚周围,令时人惊奇。还有另一个弟子法名慧岸,弘法如此,受到皇帝赏敕,分赐衣钵。于是僧伽和尚师徒四人盛名于后世,各地信徒镌造其师徒四人像供奉,祈求赐福于家。桂林这座小山也有泗州大圣摩崖石刻像,令人诧异。
在古庙右下半山腰一个面向西边的一石壁上,有一方造像石刻,分为左右两组。左边组石刻佛像为站式立像,佛首发髻为螺式发髻,两耳下坠,双目慈炯,鼻略隆(有损坏),嘴角微笑,身披袈裟,左手掌向外,为与愿印,右手托瓶锡;脚踩莲花座。莲花座右下角有一官一仆,从官帽样式看,应为宋刻(或后仿宋刻造),这两人为何出现在僧伽像下面,原因不明,疑为供养人,或有特殊关系者。右边一组是典型的泗州大圣僧伽和尚像,主像头戴风帽,曲肢盘坐在莲花座上,双手握车轼,轼正中有一浮图像。大圣面相似乎有点特别,斜鼻歪嘴,睁目而视,似乎在赴汤蹈火,急救苍生,显然这是僧伽和尚坐三车弘法的形象。左下角为一立像,疑为僧伽弟子木叉,左手不现,右手持瓶锡;右下角为两弟子,双手合十,疑为僧伽弟子慧俨和慧岸。佛像石刻右上角似有文字记录,可惜已经模糊不清,但主像顶上刻有“大圣”二字,明显表明这方石刻是典型的泗州大圣僧伽和尚师徒四人像,流传于桂林,实在罕见。在桂林,能与泗州城有些联系的就是在唐末,徐州等地戍卒在桂州边疆守戍期已过六年,朝廷始终不召回戍边将士,最终酿成唐末的戍卒归期起义,一路攻城略地北归。在守将庞勋的率领下,戍卒攻打泗州城时失败,弃城而逃。据僧伽传中记录,乃僧伽和尚挺身而出护城,泗州城得全,官民感念其德。也许这是一个阴差阳错的误会,毕竟三百多年后的南宋末期,桂林出现泗州大圣的崇拜,时间跨度太久,可能没有直接的联系。但经过几百年的传播,僧伽和尚悬壶济世,解难扶贫的佛家形象已经深入人心,特别是化身观世音菩萨的行状已经得到民众的认可,信仰越来越炽热。
僧伽和尚,一个外番佛教传法者,能在中土大唐弘法,得到朝野认可,可见其佛法得道。特别是到宋代后,僧伽和尚成为泗州大圣,在民间又得到观世音菩萨信徒的膜拜,声誉越来越隆。至今还盛传观世音菩萨送子的善举,令民众敬仰不已,多数寺庙供奉观世音菩萨,看来是附合世人的愿望。关于僧伽和尚的身世和形象,史籍着墨不多,多数是通过第三人撰诗文来侧面提供,其中李白的《僧伽歌》为其中一例。据清王琦著《李太平全集.卷之七.僧伽歌》歌词曰:“真僧法号号僧伽,有时与我论三车。问言诵咒几千篇,口道恒河沙复沙。此僧本住南天竺,为法头陀来此国。戒得长天秋月明,心如世上青莲色。意清净,貌稜稜,亦不减,亦不增。瓶里千年舍利骨,手中万岁胡孙藤。嗟予落泊江淮久,罕遇真僧说空有。一言忏尽波罗夷,再礼浑除犯轻垢。”这是一篇描述僧伽和尚比较重要的诗文,从中可以想象僧伽和尚的形象。虽然僧伽和尚圆寂时,李白不到十岁,可能没亲眼见过僧伽,但后来云游京城与江淮,会见到和听到僧伽和尚的肖像和传说,故认为此歌词可信度很高。僧伽和尚形象为心静如水,干净如莲叶一尘不染;头脸四棱分明,清爽如许,不增不减刚合适;手托瓶锡,掌握胡孙藤;四处云游说空有,由此可见一幅得道高僧弘法的景象。诗词中的三车,是指羊车,鹿车,牛车。据《法华经》注曰:羊车,喻声闻乘,因羊不顾后群,犹如不能化他,故名;鹿车,喻缘觉乘,因鹿不依人,苦行人自修,不从他法,自推其义,但鹿有回顾相望之慈,故名;牛车,喻菩萨乘,牛有安忍运载,能扛大任,有菩萨慈悲化物,故名。又据宋代人著《太平广记》记录僧伽和尚行状,几乎属于奇谈怪言,如僧伽额头有洞穴溢花香;死后尸臭全城,法身归泗州城后才消散,复有花香;手中瓶锡一挥而化雨,施泽苍生等,这些应该是从物化到神化僧伽和尚的附会之言。
泗州城,是僧伽和尚的归宿之地,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泗州,古地名,大概核心位置在现今的江苏省盱眙县一带。因河水泛滥,泗州城多次被淹,官民困苦不已,四处流离,到清初时被全淹,成为洪泽湖,所以江淮民众常责问苍天为何受如此苦难,悲喜何来!由于特殊的地理环境和文化碰撞,佛家思想在此地得到盛行,抚慰人心。僧伽和尚在此弘法,懂医药,善于治病救人,又能宽慰民众,常施援手,得到大家的信任,故时人称僧伽和尚为大慈大悲之人。宋代时,官方敕封僧伽和尚为“大圣”,故后世称之为泗州大圣。因泗州大圣和其弟子一手托瓶锡,一手执藤条,拈花带雨,一幅慈悲形象,受人尊敬。僧伽和尚师徒四人手中的瓶子,可能是干净之水或药汁,用于饮用或救人;藤条可能是药材之类,用于治病。久而久之,僧伽和尚师徒的形象深入人心,传讹为观世音菩萨转世,一路供奉至今。现今寺庙的观世音菩萨像似乎多为女相,恐怕最初的观世音菩萨原貌为男相。可能原因是后来观世音菩萨有送子的期愿,而且多为女性求愿,故后来多示观世音菩萨为女相像,合乎情理。无论哪种猜测,僧伽和尚师徒四人的形象已经家喻户晓,特别是明代《西游记》里唐僧师徒和观世音菩萨的小说形象加以附会,令历史上的人物角色更加丰富和生动,过目不忘。
这座桂林小石山泗州大圣摩崖石刻像,应该是最初的僧伽和尚弘法场景图,双手握轼车辕木,神态着急,栩栩如生;另一幅石刻像神态自然,让人看到感觉心安,一动一静,相互辉映,非常有趣,这是不可多得的泗州大圣石刻实物像。实际上,桂林城东部一些村庄,现在依然流传大圣文化,建祠纪念,如马子大圣,三圣古祠等,可见这些民间信仰文化并非空穴来风,有一定的民众基础。文物保护部门理应加以维护,对了解本地佛教文化特别是观世音菩萨文化的传播有一定的历史和文化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