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乐追祖

2026-07-14 宗祠文脉竹石木

康乐追祖

近期阅读《宋书.卷六十七.列传二十七.谢灵运传》，传中录有《撰征赋》全文，其中追述先祖有数段赋词，今录出部分并注释，如下：

系烈山之洪緒承火正之明光［1］

立熙載於唐后申讚事於周王［2］

疇庸命而順位鍚寳珪以徹疆［3］

歴尙代而平顯降中葉以繁昌［4］

業服道而德徽風行世而化掦［5］

投前蹤以永冀省輶質以遠傷［6］

睽謀始于蓍蔡違用舍於行藏［7］

注：

［1］系烈山之洪绪承火正之明光：延续炎帝的世代相传的伟业，秉承火神祝融的薪火不灭。

系：延续，继承。

烈山：在今安徽省淮北东南，原名裂山，因山中有谷裂开数十米得名。据传为雷电山火引发而裂，常有火苗燃起，古民以此取火，故改名烈山。相传炎帝神农氏居于此山，称烈山氏。

洪绪：世代相传的宏大基业，后来借代帝王之位。语出《三国志.魏.管宁传》：“横蒙陛下綦承洪绪德侔三皇化溢有唐”。

承：秉承，举起。原意是双手托起、举着，后引申为继承、不断绝。

火正：指火神祝融。《左传.昭公》曰：“木正曰苟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火正，历代尊其为火神，建庙祭祀之，故各地有火神庙。

明光：日月之辉，照耀而不熄灭，借喻薪火不灭。明，《说文解字》曰：“照”，意思点燃柴火得光热与明亮，后引申为点燃，照亮，看得见即公开。光，原义是人头顶上有明火，故有明亮之意。故明光有薪火相传，永不灭之意。

［2］立熙载於唐后申讚事於周王：建功立业在陶唐帝尧之时，申伯受封立国在周宣王之际。

立：《说文解字》曰：“住也从大立一之上”，意思是站立不倒的，是地上的高大山峰。郑铉注释称“大”，人也；“一”，地人，故立通“岳”，即四岳，借喻高大无比。

熙载：弘扬功业。《尚书.舜典》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熙，《说文解字》曰：“燥也”，意思是干柴烈火有燃烧之势，故为兴旺之意。载，《说明解字》曰：“椉也”，意思是用车乘运。引申为有用之物在于记录。什么能记下来呢？事也！故载有记事之意，借喻功业。

唐：即帝尧陶唐。传说上古时代帝王之一，初居于陶，再迁居唐，故称陶唐。

申：指申伯，姜姓，据传为炎帝之后。申伯由周宣王授封于谢邑，伯爵，史称申伯。

讚事：受封之事。讚，《说文解字》曰：“见也”，意思是提着礼物去拜见，后引申为辅助之意。古代“讚事”是一种礼仪行为，因受功而去答谢行礼之人。这里指申伯受封于谢邑，承担周室的屏障安全。

［3］畴庸命而顺位锡宝珪以徹疆：筹划与营建谢邑顺利受爵即位，并世代传下来，得到周王赐给的宝珪印鉴可以名正言顺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畴：世代相传。

庸：通“墉＂，指城墙，这里指申伯受封的谢邑。

顺位：受爵即任。

锡宝珪：周王赐给申伯的国玺印鉴。

徹疆：规划与核实国土边界与税款。

［4］历尚代而平显降中叶以繁昌：经过夏、商、周三代默默无闻，到魏晋时得到繁荣昌盛，兴旺发达。

［5］业服道而德徵风行世而化扬：申伯的功业是遵循天地之德得到彰显，品行在世代也得到传颂与赞扬。

［6］投前蹤以永冀省輶質以远伤：先人的功业事迹世代相传下来了，可是到我这里犹如轻飘飘的马车显得无关重要，反省一下，想到这些让人痛苦伤心不已。

前蹤：先人的踪迹，借喻先人的功业。

永翼：永远流传。

省：反省、检讨。

輶质：车辆很轻，意思是身份与地位显得显微，无关重要。

远伤：痛苦永远停不下来。

［7］睽谋始于蓍蔡违用舍於行藏：军国大事是由上天指派的人来谋划与担任，像我这种身份低微的人是得不到重用的。

睽谋：原义是两只眼睛看不到一个地方，引申为不同之意见，借喻大事求同存异，小事不计较。

蓍蔡：蓍草和大龟。古代用这两种东西来占卜，后来借喻德高望重的人，能做决策的贤者。

违用：背离军国之事，意思是无法参与朝政。违，避开，背离。用，通“庸＂，指城墙、都邑，这里借喻重要军政要务。《尚书》曰：“静事庸违”，意思是在大事上无法开口发表意见，意为身份低微。

行藏：言行举止。《论语》曰：“用之即行舍之则藏”，意思是重用我的话，可以行动，不用我的话，我会禁声，无话可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行：《尔雅》曰：“言也”，即言语行为。藏：《说文解字》曰：“匿也”，意思隐藏起来不公开，这里指把事情放在心里，不说话，即宋公刘裕篡位之事无能为力。

这十四句辞赋交代了谢灵运的身世，是炎帝神农氏之后，得姓于申伯，显赫的身份在魏晋时得到彰显，可是到谢灵运时已经言微身轻，才华得不到伸展，到刘裕代晋称帝一事已经力不从心。宋安帝义熙十二年（416）正月，刘裕加平北将军，都督南秦州诸军事，此时后秦皇帝崩，其内争权夺利，相互倾轧，政局动乱，刘裕认为可趁机北伐，收复中原，于是刘裕任相国，被封宋公，开府置官，都督中外诸军事，率军北上。时任中书侍郎的谢灵运奉命前往彭城慰劳军队，这篇《撰征赋》就是在劳军过程中写下的。元熙元年（419），刘裕被封宋王，次年在彭城代晋称帝，建宋国，史称刘宋。谢灵运袭封祖父谢玄康乐公爵位，任刘裕宋国黄门侍郎，到刘裕代晋称帝时降为康乐侯。这篇赋大槪就是在这一年写下的，回忆刘裕北伐，路过旧地，回想祖业，看到当年家中的“劲卒”刘裕执朝野牛耳，自己反而被刘裕视为文墨娱者，不禁感慨万千。从这篇赋中可看到谢灵运那种既希望刘裕北伐成功，又忧虑刘裕的不臣之心的矛盾心理。全赋立意看似赞颂刘裕北伐，实则是书述自己的身世与家国的命运。

谢灵运回顾晋朝司马氏从汾河发祥，至今历九代，一百多年（281～419），到相国宋公刘裕时，朝廷有机会北伐中原，收复晋室失地。在这一百多年里，经历“三辱”即八王之乱，永嘉之乱，前秦问鼎（淝水之战），祸端积了很久。谢灵运于义熙十二年（416）冬季十一月份起程，到彭城慰劳刘裕北伐大军，路过淮州、徐州时，想起祖父谢玄，看到当年祖父辈治下的故土，如今生灵涂炭，“市朝已改”，痛心不已，眼泪不禁流下来，真是感慨万千，“访故老”，“集闻见”，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有义务把事情的经过写下来，算是有所交待，也是让后世记住这段历史“俾事运迁谢讬此不朽”。

这段赋词大意是：追溯先祖身世，系烈山神农氏炎帝之胤，薪火相传到尧舜陶唐。然后申伯被封于谢邑，成为屏护周王室的得力助手。申伯受封建国后，维护周室边彊，得之位名正言顺，历代有显赫，到中业已经兴旺发达。因为遵循了天道，德业得到显露，品行也得到世代传扬。先辈们的事迹得到美誉。可惜自己官小身轻，是很大的缺陷。没有深远的谋虑和上天的眷顾，才华是无法施展出来。这一段是谢灵运追溯上古时代谢氏得姓由来，自炎帝至周代申伯，是家族无比的荣光。到晋室优待谢氏，兴旺发达，对比一下自己目前的困境，只能感叹一下，没法继承先人的辉煌。

除了这篇《撰征赋》外，谢灵运还写了两首追述先人的诗，称《述祖德》，全诗如下：

其一

达人贵自我，高情属天云。

兼抱济物生，而不缨垢氛。

段生藩魏国，展季救鲁民。

弦高犒暗师，仲连却秦军。

临组乍不緤，对珪宁肯分。

惠物辞所赏，励志故绝人。

苕苕历千载，遥遥播青尘。

清尘竟谁嗣，明哲垂经纶。

委讲辍道论，改服康世屯。

屯难既云康，尊主隆斯民。

其二

中原昔丧乱，丧乱岂解已。

崩腾永嘉末，逼迫太元始。

河外无反正，江介有蹙圯。

万邦咸震慑，横流赖君子。

拯溺由道情，龛暴资神理。

秦赵欣来苏，燕魏迟文轨。

贤相谢世运，远图因事止。

高揖七州外，拂衣五湖里。

随山疏浚潭，傍严艺粉梓。

遗情舍尘物，贞观丘壑美。

这两首《述祖德诗》，第一首借用春秋战国时期的段干木以德服人退秦兵；柳下惠以智慧化解齐鲁之争；郑国富商弦高以牛羊智退秦兵；鲁仲联帮助赵国退秦军的典故，赞扬先祖谢奕、谢安、谢玄等功绩，在淝水之战中，救万民于水火中，保存汉家半壁江山。谢氏功成后，急退幕后不争功，追述先祖高尚的品德，如“清尘”传扬后世。第二首追述中原局势动荡，再无力挽狂澜之功臣，反而被曾经为“劲卒”的家门寒将刘裕窃取神器，这比起贤相谢安急流勇退，相忘于五湖的不恋权的高尚情操，表达一种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的矛盾心理，只能用诗文奇托情感，追思先人的高尚道德。谢灵运这两首诗大概作于刘裕篡晋建宋称帝之际，用先人的功勋来抚慰自己面对江山易主的无能为力之感，也是对自家地位急剧下降的忧虑不安。

谢灵运，生活在晋末宋初，见闻国移家变之际，追溯自家的身世，源于炎帝之后，申伯之胤，是较早认识到身世的先人之一。他的诗赋很有创造性，是游览兼探古集于一身，以诗文或赋辞记录，可谓独具匠心，被学者称为山水诗第一人。而他的述祖德诗，也具有开创性，把自家身世与国事巧妙联结在一起，古代士大夫的家国情怀跃然纸上。由于陈郡谢氏在中国的政治、军事、文化和人格魅力在历史中留下浓重的一笔，后世诸多学者和史家研究陈郡谢氏巨著颇多，谢灵运诗赋即是其中之一。谢灵运通过诗赋把先人谢奕、谢安、谢石、谢玄等人的辉煌事迹，诉说家国命运，至今读起，依然令人震憾。后人把这种集政治、文化与人格魅力于一身的氏族家风看作是士大夫形象的最佳结合体，他们的人格魅力如此完美一直受到后人赞扬。

参考资料：

1，文前谢灵运图来源于《谢氏谱牒知见录》扉页先祖图，谢宗楷编著 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