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罗汉

2026-06-11 行吟漫笔竹石木

故人罗汉

傍晚，路过高新区那家名叫“小城滋味”的餐馆，不禁有点感伤，下山的夕阳余辉，洒在餐馆的门口，落在出出入入的人们身上。记得七年前，与罗汉就是在这个餐馆，谈笑风生，如今，餐馆依旧，罗汉已化为一缕青烟，不知云游何处。读到他的遗作《桂林客饭一一旅游名城三十年前的快餐》，文中那个小哥说的就是我，一个班门弄斧的食客，在他面前显得有点浅薄与无知。

2019年3月20日，罗汉北上河南，路过桂林，因事停留两天，他想参观城南一个景区，于是住在旁边的我被刘春老师摇来作向导。我没见过罗汉，只听过其名，一位小有名气的广西本土随笔作家，经过刘老师牵引，我们互相添加了微信，约好第二天早上会面。见面之前，我联想罗汉应该是一位肥头大脑，腰圆腿粗，憨态可掬的大汉，犹如影视剧里佛门的某一个神仙形象，要不然怎么叫罗汉呢！

第二天早上，我如约来到桂磨路一家饭店去找他，他在酒店的餐厅刚吃完早饭。我进餐厅里寻找心中想象那个可能有点肥胖的罗汉，一轮寻找下来没发现。突然间从一个角落的餐桌旁，一个瘦弱的身影向我飘来，一声“竹兄，麻烦你啦！”划破整个餐厅，空气似乎都要停止流动而凝结，因为不断重复表达的歉意声音塞满整个空间。我连忙喊他一声“是罗汉老师吗”，得到肯定的回答，我顿时感到惊讶，初次相见，罗汉竟然一眼就认出了我，毕竟同时走进餐厅的可不止我一个人。看着有些单薄的罗汉，满是疑虑压在脑海里，与心中的形象差别太大了。我们一边聊，一边向停放在酒店门口的汽车走去。一会儿，罗汉放慢脚步，显出很痛苦的样子，我连忙问是不是桂林的早餐吃得不习惯。罗汉连忙否认，询问我旁边是否有小诊所，要去处理一下。我建议说要不去人民医院检查吧，罗汉称是小事一桩，去个简单的门诊拿点药就可以了。于是，我把他拉到高新区一家医院里，叫了医生，安排检查，准备要到窗口交费时，罗汉一把按住我，叫我坐着不要动，犹如命令，一下子我被吓着了，呆呆地坐下。

罗汉抢过我手中的挂号单子，一瘸一拐地走向诊室，我愣住了，刚才走路的模样可不是这样的，也不好再多过问，毕竟是初次见面，只见他像个圆规，一步一步向诊室走去。差不多一个小时，罗汉走出来，精神好了很多，走路也恢复正常了，我有点惊讶。罗汉连忙解释说，是老毛病又犯了，休息下就好，去城南瓦窑的参观就不能成行了。陪他在医院的长廊坐坐，聊聊天，将近中午，于是建议在旁边的餐馆吃午饭。说到吃饭，罗汉两眼放光，兴致来了很多，于是驱车前往餐馆。到了地方，叫来在附近上班的两位朋友一起用餐，我介绍了桂林的主要餐食，结果引来罗汉哈哈大笑。他说，对于桂林饮食，比我熟悉早，而且知道得更多，我有些吃惊。原来他二十多年前在桂林工作过，觥筹交错许多年，太熟悉了。说到动情时，谈起他的故乡一一博白县，一个盛产空心菜与白切食肉的桂南县城。这时候，我才知道他的一点点故事，从南宁、柳州到桂林，梧州，玉林等地的饮食，如数家珍一样样细说给我们听。一些原以为没有故事的故事，在罗汉的描述中，成为有趣的故事，尽管有些显得生冷，例如他喜欢喝酒，烂醉如泥；例如他爱独游，四海为家；例如他总有奇思妙想，津津而谈，乐而不疲。看到他弱小的身体，脑海里却如此丰富，而且记忆力惊人，给人第一印象，似乎是一个怪人。

午饭后，送他回酒店休息，我回去工作，一直到晚餐时间，他来电问我是否有空一起吃饭，因忙于工作，就没有再赴约，也再无见过面。三个多月后，突然间间收到他发过来的新作，回顾桂林三十年前的餐食，读之感慨万千，在桂林生活二十多年，似乎对这座城市感到好陌生，而在罗汉的文字里，却那么富有温度，烟火人间，柔情无限，细腻入尘。两年后，在朋友圈知道他已奔向天堂，变成悬挂高空的一颗星。至此，在友人的悼念小文中，才知道他从小身体一直欠安，加上好酒，几乎掏空了躯体，仅剩灵魂。后来，拜读他的遗作《烂醉如泥》和《粉饰生涯》，唏嘘不已。《烂醉如泥》，是罗汉25岁时出版的合集，小说一卷和随笔若干，小说写得天马行空，半真半假，可视为作者自传，以小说记上一笔。随笔若干辑，可看作罗汉的思想情感体现，年轻时的心灵与思想激烈碰撞产生的火花，犹如烟花绽放于夜空，留下美好的痕迹，果然是“要出名趁早”的翻版。2016年出版的《粉饰生涯一一广西米粉品尝录》，是罗汉行走八桂大地凝炼起来的“粉味”，第一次读到如此丰富的广西各地米粉的描述，生动有趣，隔着纸页都能感受到各地米粉朝着鼻尖袭来。南宁老友粉的市侩，一锅煮起的大杂烩，说不清滋味；柳州螺蛳粉的酸爽，只舔螺蛳味不见螺蛳壳的求之不得，欲罢不能的生死食欲；桂林米粉的嫩滑，矫情得出了这个村没人懂得的酱卤味。作为一个广西人，不读《粉饰生涯》，是不懂得广西人是米粉捏起来的物种，广西人的味道，就是米粉的味道，形象呼之欲出。

哎，自古红颜多薄命，才子深情易出人命，罗汉为爱所困，为情所伤，为才所折，以48载春秋在这个世界留下一枝奇葩，如斯夫。跟他一面之缘，半天的相识，如虫如狗，如草如木，如云如烟，如水上飘荡的浮萍，总有一天不知所终。